第731章 开春进山

三月十五日，冰雪消融。屯子边上的河开了，冰排顺着水流往下游跑，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在放鞭炮。山上的雪也化了，朝阳的山坡露出了黑乎乎的土和枯黄的草，背阴的地方还有残雪，一坨一坨的，像癞蛤蟆的背。

曹大林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但颜色变了，从冬天的白变成了春天的灰，像是换了一件衣服。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草芽的味道，是春天来了。

“大林，想啥呢？”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补好的褂子。

“想进山。春天了，该采药了。”

“这才三月，地还没化透呢。”

“化透了就晚了。张大山说，开春药材刚发芽的时候，根茎的浆气最足，药效最好。”曹大林接过褂子，穿上，大小正好，“我去找张大山，问他啥时候进山。”

张大山家住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歪歪扭扭，但结实。院子里堆着柴火和药材，柴火垛得整整齐齐，药材用麻袋装着，码在墙根下。

曹大林推开院门，张大山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地上铺着几领席子，席子上摊着黄芪、党参、桔梗、苍术，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有的切片，有的整根，有的扎成把。太阳晒在上面，散发出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苦中带香。

“张叔，忙着呢？”曹大林走过去。

张大山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大林，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开春了，该进山了。”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啥时候走？”

“明天。明天天气好，没风，进山正合适。”张大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回去准备准备，带点干粮，带壶水，穿厚点。山里早上还冷，别冻着。”

“行。张叔，我带山山去行不？他想跟。”

张大山想了想：“行，带他去。让他认认草药，长长见识。”

曹大林回到家，山山正趴在炕上看小人书。听到要进山，他把小人书一扔，跳下炕，在屋里转圈。

“爸爸，真的？我也去？”

“真的。张爷爷答应了。”

“太好了！”山山跑到春桃跟前，“妈妈，我要进山了！”

春桃正在切菜，放下刀，看着山山：“山山，进山可以，但得听话。不准乱跑，不准乱摸，不准乱吃山里的东西。”

“知道了，妈妈！”

“你要是乱跑，以后再也不让你去了。”

“我不乱跑！”

春桃还是不太放心，给山山穿上厚棉袄、厚棉裤，戴上狗皮帽子、棉手套，围上围巾。山山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只小熊。

“妈妈，我热。”

“热也得穿。山里冷，感冒了怎么办？”

山山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曹大林带着山山，背着药篓，去了张大山家。张大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帽子，脚上是解放鞋，鞋上打了两个补丁。他背上也背着一个药篓，是用柳条编的，用了好多年了，篓子口磨得发光。

“张爷爷，您早！”山山跑过去。

“山山早。”张大山摸了摸山山的头，“走吧，趁早。”

三人出了屯子，往山里走。春天的山路不好走，雪化了，泥多，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鞋底粘了一层厚厚的泥，走几步就得在石头上蹭一蹭。山山走得很慢，曹大林牵着他的手，怕他摔倒。

“张叔，今天去哪儿？”曹大林问。

“去南坡。南坡向阳，化得早，药材出得早。”张大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边有黄芪、党参、桔梗、苍术，都是好东西。”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南坡。南坡向阳，雪已经化干净了，地上长出了一层绿茸茸的草芽，稀稀拉拉的，像是刚剃过的头发。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还夹杂着泥土的腥味。

“大林，你看。”张大山蹲下来，指着一棵小草，“这是黄芪。你看它的叶子，一对一对的，像羽毛。开黄花，根能入药。”

山山蹲下来看，叶子很小，嫩绿嫩绿的，上面还有露珠。他伸手摸了摸，叶子软软的，凉丝丝的。

“张爷爷，这个能吃吗？”

“不能吃，苦。是药。”

“苦的？那我不吃。”

张大山笑了，从药篓里拿出一把小铲子，递给曹大林：“大林，你挖这棵。小心点，别把根挖断了。黄芪的根深，得顺着挖。”

曹大林蹲下来，先用铲子把周围的土清掉，然后用手慢慢扒。土很松，不难挖。黄芪的根黄白色，有手指粗，顺着往下长，越挖越深。

“张叔，这根有多深？”

“一尺多。你慢慢挖，别急。”

曹大林挖了十几分钟，终于把整根黄芪挖出来了。根有一尺多长，黄白色，上面有细密的纹路，闻着一股药味。

“张叔，这根咋样？”

张大山接过黄芪，看了看：“三年生的，药性不错。回去晒干了，能卖好价钱。”

山山凑过来看，伸手摸了摸黄芪的根：“爸爸，这个像人参。”

“像，但不是人参。人参更值钱。”

“爸爸，你啥时候挖人参？”

“秋天。秋天人参籽红了，好找。”

曹大林把黄芪放进药篓里，继续挖。张大山又指了几棵黄芪，让他挖。山山蹲在旁边看，看得手痒痒。

“爸爸，让我挖一棵！”

“你挖得动吗？”

“挖得动！”

曹大林把小铲子递给山山。山山蹲下来，学着他爸的样子，先用铲子清土，然后用手扒。土松，不难扒，但山山手小，扒了半天也没扒出多少。他有点急了，用铲子使劲挖，差点把根挖断了。

“山山，慢点，别急。”曹大林蹲下来，手把手教他，“你看，根在这儿，顺着根往下挖，别往旁边挖。”

山山慢慢地挖，挖了十几分钟，终于挖出一根小黄芪，只有手指长，细细的，像一根草根。

“爸爸，我挖到了！”山山举着黄芪，高兴得不行。

“不错，山山也会挖药了。”

山山把黄芪放进药篓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找。

挖了一上午，黄芪挖了十几棵，药篓装了一半。张大山说够了，换个地方挖党参。

党参长在阴坡，缠绕在小树上。张大山带着他们翻过一道梁，到了一片杂木林子里。林子不密，阳光透下来，斑斑点点地照在地上。

“大林，你看。”张大山指着一棵小树，上面缠绕着一根细细的藤，叶子心形，边缘有锯齿，“这就是党参。顺着藤往下挖，就能挖到根。”

曹大林蹲下来，顺着藤往下挖。党参的根比黄芪细，但长，黄白色，闻着一股甜味。他挖了半个多小时，挖出一根党参，有半尺多长。

“张叔，这根有两年了。”

“差不多。让它再长一年就好了。”

“那就不挖，留着明年挖。”

“对，不能贪。”

张大山又找了几棵党参，都是两年生的，他没让挖，只挖了一棵三年生的。

“张叔，您咋看出是三年的？”

“看藤。三年生的藤粗，颜色深。两年生的藤细，颜色浅。再一个，看叶子，三年生的叶子大，两年生的小。”

曹大林把这些记在心里。

山山跟着学，也找到了一棵党参，但藤太细，张大山说是一年生的，不能挖。山山有点失望，但张大山说“你找到了就是本事，让它再长两年，到时候你来挖”，山山又高兴了。

下午，他们又挖了一些桔梗和苍术。桔梗的根肥大，像小萝卜，可以入药，也可以做咸菜。苍术的根结节像姜，闻着一股香味。

“张叔，苍术有啥用？”曹大林问。

“燥湿健脾。湿气重的人吃了好。”张大山把苍术根放进药篓里，“大林，你回去把这些药晒干了，分类装好，拿到店里卖。黄芪补气，党参养血，桔梗化痰，苍术燥湿，都是好东西。”

“张叔，您不拿去卖？”

“我老了，卖不动了。你拿去卖，卖了分我点就行。”

“行，张叔。”

太阳偏西了，三人往回走。山山累了，走不动了，曹大林背着他。山山趴在曹大林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大林，山山这孩子不错，肯学。”张大山走在前面。

“还行，就是贪玩。”

“贪玩不怕，肯学就行。”张大山回头看了一眼山山，“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曹大林笑了，背着山山，跟在张大山后面，一步一步往屯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