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我唯一的私心

翌日天还不亮刘宇和叶诗琪就起床了，洗漱，换礼服，然后直奔太庙。

虽然没有文武百官同行，但皇帝这毕竟是要去祭拜太庙，而且这个流程结束之后他还要再去奉天殿主持大朝会，真算下来的话他时间还是挺赶的，所以他不得不早起。

车辇上，看着还满是星星的夜空叶诗琪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努力控制着让自己不睡过去。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为了今天的这些事他俩昨晚都没敢熬夜，可今天醒来时她还是困得不行，甚至都差点想跟刘宇说自己不去太庙了。

而且这种情况也不是最近才有，好像腊月初那会儿就有了，就是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除了想躺那儿睡之外啥也不想动。

就这她还是困得不行。

因为这事儿刘宇还嘲笑说她是觉醒了睡美人体质，气的她狠狠地揍了刘宇一顿。

不过那时候她常常是格物院洛阳两头跑，哪怕她那辆车的减震又做了进一步优化，但还是架不住累。

所以那时候她怀疑自己可能是一天天车马劳顿累的。

可是最近……

难道是自己昨晚喝酒喝多了这会儿酒没醒？

这般想着她掀开了车帘，让车辇外的冷风灌了进来。

不得不说这寒冬的冷风是真有用，被这股冷气一冻她立马就精神了，只不过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多时太庙到了，随行的太监，宫女以及禁军全都在外等着，只有身着衮服的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皇帝祭太庙时这些人连登上御阶在外等候的资格都没有，就只能跪在下面等。

而且尽管应该有人陪着皇帝上来替皇帝推门，但这一次却被刘宇拒绝了，这一次登阶的就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两人走进太庙，在那帝王群像前两人止住了脚步。

按照礼法，太庙之中本该只有刘宇这一脉地列祖列宗，历代帝王的牌位神像应该在帝王庙中。

但他毕竟是异族入主，所以在进洛阳之后为了争那点认同感，他将历代帝王的排牌位神像供在太庙之中，而他家族的牌位则在后殿，以此凸显出他自降身份愿意融入华夏文明。

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等他这一朝结束，天下百姓不再拿这件事说嘴后，刘睿那小子就会把这些神像再搬回去的。

这种事连想都不用想。

而此时在这自三皇五帝到如今的中华历代一十四位帝王的像前，哪怕是刘宇也是虔诚且恭敬地屈膝拜倒，抬头仰望着这些根本不可能给予他任何回应的神像，双手合十，态度认真且严肃。

在他们面前，一十四尊神像从燧人到伏羲氏，从神农到轩辕，历经夏，一直到前朝的太宗皇帝。

而且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除了前朝太宗之外，所有自有皇帝称号以来能供在这里的，都是历朝的开国之君。

当然前朝那位不在。

看着刘宇这端庄肃穆的模样，跟在他侧边跪下的叶诗琪也是有些看的呆住了。

不得不说这狗东西认真的时候是真的很迷人。

不过……

今天又没有史官跟着，他犯得着这么庄重？

要知道这狗东西可是从不信这些的啊！

毕竟他连庙里那些神佛都不信，他又怎么可能去信这些已然过世的封建帝王？

“维乾建元七载，嗣天子臣宇，谨以牲牢、清酤、粢盛、玉帛庶品，致祭于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黄帝轩辕氏，五帝三王，汉、周列代帝王之灵……”

刘宇没有拿礼部写的祭天祭先贤的祷文，就只是恭恭敬敬地跪在这些神像面前，诚心诚意地向这些神像禀告。

“仰惟诸帝，继天立极，肇造华夏……”

不用说，礼部那群文官每年写的祷文都是一个模板，整了两年之后刘宇现在基本上已经会背了，哪怕不拿着那张纸他也能倒背如流。

这段内容严格来说就是历朝历代的固定模板，虽然说不同的朝代可能内容上会有删改，但具体意思都是大差不差的。

无非就是，我仰望诸位先贤，是你们秉承天命创立了最高的治国准则，开创了华夏文明等等，然后将伏羲神农皇帝等三皇五帝的功劳细数一遍儿，然后夸一夸人家为了国家吃的苦，为了百姓受得罪，并且表示你们的功德都在青史之上记者，你们的恩泽惠及到了我们这些后代子孙等等。

“昔者天下尚称安定，四海虽有小警，朝廷犹能支吾。

然吏治颓败，豪右侵渔，虽未至鼎革之期，而邦本已摇。

四夷环伺，虎视眈眈，更于海隅之外，有当政者所未料之危，彼但顾权位，不恤社稷。

臣恐华夏再罹五胡之祸，亦使百千年后甲申国难消弭，故不得已取而代焉。”

到了这一步刘宇已经替换掉了一直以来礼部撰写的祷文。

一般来说为了体现新朝的合法性，礼部这些人在皇帝祭天祭祖祭先贤的祷文中都会把前朝写成天怒人怨，江山倒悬的局面，以此来体现我们取代前朝是合法的，是顺应天命顺应民心的。

而在此之前也确实如此，刘宇在祭天祭祖时也确实是按照这个流程走的。

但是今天，当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时他没有再敷衍，哪怕上面只是一座座不会说话的神像。

他没有说大周是气数已尽，更没有说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这些话。

他很坦然地承认，那时候的朝廷虽然有问题，但问题不大，虽然边境时有侵扰，但朝廷足够应对。

虽然豪强剥削百姓，官员贪赃枉法，但百姓还是在努力的活着，甚至天下并没有到需要改朝换代的地步。

今天之所以出现这种局面，完全是他对华夏文明未来的担忧。

他不想这片土地再重蹈五胡乱华的惨剧，更不愿千百年后甲申国难的事情按照原定历史上演，所以他强行干预历史进程，起兵夺取了天下。

“臣起于多艰，戡定祸乱，扫涤群雄，奠安中土，遂承大统。

于今七载，臣，开辽东，平三韩，通西域，伐吐蕃……

连战连捷，扬我国威于域外，熄烽火于边疆。

臣，修律，减赋，兴学，开科，未尝敢有片刻松懈。

然纵臣宵衣旰食，未尝懈怠，亦是疮痍未复，边鄙未宁，黎元犹有饥寒，法度尚待修明……

且自建元至今，官吏贪墨屡禁不绝，土地兼未有停歇，此皆臣之过也！”

此时的刘宇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说自己开创的王朝有多么了不起，反而是把自己的问题都说了出来。

官员贪腐，土地兼并，战争之后的民生凋敝，贪官污吏钻法律的空子，百姓依然有冻饿而死的现象……

这些刘宇都没有隐瞒，就这么实话实说。

如果此时是朝廷大祭那么他说这番话礼部那群人肯定是要炸锅的，毕竟这些话的政治影响太恶劣。

所以刘宇只能私下来说。

又是俯身一拜之后他继续道:“臣以眇躬，临御万民，常思前王治道，亦鉴季世倾覆之戒……

故不敢恃定乱之功而生骄怠，不敢耽逸豫之乐而忘生民，夙夜兢兢，惟欲修明政刑，休养百姓，守华夏正统，勿使先圣之业隳坠。

然臣愿及身之年，俾华夏万世永昌，四夷不复敢窥伺天朝……

使疆土之广，亘古莫及，东极扶桑之出，西至崦嵫之入。

使吾民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直于有司。

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壮有所用。

此心虽九死其犹未悔，诸贤天地共鉴之。”

此时刘宇这段话把叶诗琪都听精神了，不是他说这段话多么慷慨激昂，而是他这话里的意思让人按捺不住那躁动的心。

这些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的夸大其词，而是他从掌权那一天就立下的誓言。

此时他说给这些神像听，既是表达自己的志向和目标，也是一种想要把这三皇五帝历代圣君都比下去的桀骜。

他要做的事前无古人，往后也未必有来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完，但他愿意为这件事付出所有，就像他说的，虽九死而无悔。

“臣之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不敢有半点私心，此情天地鬼神共鉴之。

然臣此生，唯有叶诗琪为臣私欲不可割舍。

臣今生虽与其无血脉之亲，却有血脉之名，臣更知若与其厮守难容于天下。

然前世今生，两世为人，夫妻情分，断难割舍。

臣祈诸贤体谅臣之些许寸功，万勿降罪于她。

若此事诸贤亦难相容，所有罪责臣愿一人承担，只求莫要累及我妻……

臣宇，拜谢！”

此时空旷的大殿中刘宇的声音悠幽幽响起，而伴随着烛火在门外吹来的寒风中扭曲升腾，殿内忽明忽暗之间，跪在一边儿的叶诗琪也是不禁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跪在这些神像前磕头的模样，忽然间便是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