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章节目录
第1066章 血观音胎十九
作者:谁的故事谁的一生 · 原作:《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 分类:玄幻魔法 · 第 1026 章北邙城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血腥味、灵液味、人肥田的腐殖酸味和换皮会拍卖厅里的定制檀香,而这座祠堂方圆十丈之内什么异味都没有,连石狮子脚下的苔藓都散发着一种被精心照料过的青翠气息。
饭桌边的男人听到动静,转头看到门口的白袍人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急忙站起身快步迎出来,躬腰做了个揖,姿态恭敬而热络,像一个本分的农家汉子在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这位前辈,您找谁?我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这是我内人,姓秦,这是犬子。
我们从南边逃难来的,原先住的小镇被魔修毁了,一路上死了好多人,好不容易跑到北邙城。
这祠堂废弃好多年了,我们暂时借住一下。
您要是祠堂的主人,我们这就搬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百里宸君看着他。
面带微笑,神情温和,声音平稳,措辞得体,眼神里既没有心虚的躲闪也没有过分的殷勤,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逃难者。
但他总觉得这个祠堂少了些什么。
不是少了东西——是少了声音。
祠堂四周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门缝的呜呜声都没有。
住在祠堂里的这家人的呼吸声、碗筷碰撞声、孩子的笑声,全都被这种安静裹住,像是被人用一层极薄的膜罩在了里面。
“我们今天刚到北邙城。”
百里宸君没有拆穿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回了句场面话,目光掠过饭桌上的三菜一汤,又掠过墙角那摞被白布盖着的牌位,最后落在男孩碗里的肉羹上。
肉羹的肉切得极细极匀,像是被某双极其擅长使刀的手一片一片地片出来的。
这刀工太细致了——至少不是普通的凡间庖厨能做到的。
周安察觉到了百里宸君的目光,憨厚地挠了挠头:“前辈是不是还没吃饭?灶上还有半锅粥,粗茶淡饭,您不嫌弃的话——”
“不必了。”
百里宸君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祠堂。
走出几步后他压低声音对黑爪和铁无心吩咐了几句。
黑爪留在祠堂附近盯着,用他那只闻过极乐魔脂的鼻子全天候监视进出祠堂的所有人;铁无心去查周安的身份——一个散修逃难带着妻儿跑到北邙城并不可疑,但一个散修带着妻儿住废弃祠堂还过得其乐融融,这就很可疑了。
他自己回到北邙城临时落脚的客栈,让柳如烟把北邙城近一年来所有失踪案、人口拐卖案、不明身份者死亡案的卷宗全部调来,逐条筛查。
三天后,铁无心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坐实了百里宸君的预感——周安不是散修,至少在十二年前不是。
他的真实身份是南域青木宗的内门弟子,金丹后期,资质不错,本来前途大好。
十二年前他忽然叛出师门,原因不明,青木宗的通缉令至今还挂在南域各大城池的公告栏上。
铁无心还查到了一件更耐人寻味的事——周安叛出师门时,青木宗恰逢宗主暴毙,宗门大乱,内斗不休,而暴毙的宗主姓秦。
周安的妻子也姓秦。
“夫妻相称了十二年,到头来他杀了她爹。
她自己知道吗?”铁无心靠着门框,反曲的手指在臂弯里无意识地敲着。
这种拐弯抹角的阴间事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的强项是面对面地打一场,谁骨头硬谁赢。
但现在周安显然不是那种会用骨头硬扛的对手。
一个能花好几年时间把一个杀父仇人的女儿养成自己的妻子、让她死心塌地跟着自己逃难的男人,比任何炼体魔修都更阴险。
第五天夜里,黑爪回来了。
他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灰色冷光,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沙哑。
他在祠堂外守了五天五夜,周安一家除了出门买菜之外几乎足不出户。
但每天夜里子时,周安都会独自出门,去祠堂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
黑爪趁他离开后靠近老槐树,树下的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
他用爪刃挖开了泥土,下面是空的。
一个深坑,坑里至少有数十具骸骨,被整齐地码放着,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旧到新。
每一具骸骨的盆骨耻骨联合处都有分娩痕迹——全是生育过的女人。
百里宸君从白骨座上站起身,将噬天剑斜挎在腰间。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柳如烟、铁无心和黑爪。
四人在子时前一刻抵达了祠堂外围。
月黑风高,祠堂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在夜风中一动不动,它的枝丫早已干枯,连风都懒得多碰它一下。
子时到了。
祠堂后院的地窖入口被一道枯枝编成的栅栏半掩着,推开栅栏,一股极浓极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精心调配的复合香气,底层是防腐香料,中层是某种用于压制尸臭的药草,顶层是花香。
黑爪被这股香气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竖瞳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地窖不大,但极深。
沿着石阶往下走了数百级,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人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经过精心挑选和排列的骨骼部位。
左侧全是女性盆骨的耻骨联合处,每一块都带着生育过的痕迹,按时间顺序从旧到新排列。
右侧是新生儿的头骨,从最早那个只有几个月大的极小头颅,到最近那个还没完全长成的新生儿颅骨,骨骼被小心地固定在一块块打磨过的黑石板上,下面标注着日期和编号。
地窖最深处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长发被整齐地散在石台两侧,双手交叠在腹部,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胸腔没有起伏,脉搏早已停止。
石台四周围着一圈用枯枝编成的花环,花环上的花还在盛开——那是被特殊术法保鲜的花朵,从女子死去那天起就一直在盛开,已经盛开了许久。
石室角落里,周安跪在地上。
他没有逃。
他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平静。
他的眼睛直直看着石台上那个女子的脸,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发出了一点干涩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叫秦宛。
青木宗宗主的女儿。
她爹不同意她跟我在一起,说他女儿不能嫁给一个连元婴都突破不了的废物。
我就杀了她爹。
我带她逃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她从来没有怪过我杀了她爹。
从来没有。
她唯一怪我的事是——”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停顿了片刻才把后半句吐出来。
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对石台上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怪我不能生孩子。
她一直想要一个孩子。
我们试了无数次,每次都怀不上。
她说没关系,慢慢来。
但我知道她很想要。
她看到别人家的小孩,眼睛会发光。
我就想——生不出来,那就娶一个能生的。
我把那个散修女子娶进门时,告诉宛宛说这只是个妾,替你生个孩子,生完就让她走。
宛宛信了。
那女人很能生,进门不到一年就生了个男孩。
那天晚上我把那女人带到地窖,当着宛宛的面割开了她的喉咙。
我第一次看到宛宛那么开心。
她抱着那个男孩,说——‘阿安,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周安抬头看着百里宸君,干涸的眼眶里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了。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容,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不太重要的往事:“后来第一个孩子渐渐长大,宛宛觉得一个人太孤单,想给他添个弟弟妹妹。
我就又娶了一个。
每隔几年娶一个,生下孩子就处理掉,把孩子交给宛宛养。
每换一个女人,宛宛就开心好几年。
她开心的时候会哼一首青木宗的采茶调,调子走音走得厉害,但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听的歌。
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我只是想让一个人开心。
我就只有这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撑了我太多年。”
柳如烟在地窖另一侧的架子上找到了更多证据——那里排列着一排密封的罐子,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被割下来的女性器官,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
她逐一核对,最终数出来的数字是三十七。
三十七个女性,三十七次分娩,三十七条命。
百里宸君将万魂幡从袖中抽出,幡面在地窖的冷风中轻轻展开。
容素衣在幡中睁开眼睛,她在看到石台上那个面带微笑的女子时,眼角滑下了一滴极轻极轻的泪。
那滴泪穿过幡面,落在石台上秦宛的手背上,化为一缕极淡的光。
然后石台上那个死去的女子,嘴角的微笑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你在北邙城一共杀了三十七个女人。
每一个都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姐妹。
你的妻子开心了十几年,但这十几年里,有三十七户人家永远等不到自己的女儿回家。
你以为你的爱很伟大,其实你只是在用三十七条人命去填补一个人永远填不满的快乐。”
周安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从来没有把它说出口。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太多年,像一根刺扎在最柔软的地方,每次心跳都会碰到,每次都疼,疼到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
但今天有另一个人替他说了出来,那根刺就忽然不再是刺了。
它变成了一把刀,刀尖对着他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割开过三十七个女人喉咙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声问:“我能不能,再给她唱一次那首采茶调?”
百里宸君没有回答,只是将噬天剑拔出三分。
剑身中的万条剑魂感应到地窖中弥漫的怨气与花香混合的复杂气息,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
地窖中那三十七具骸骨在噬天剑的嗡鸣中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共鸣,她们的残魂还留在这座地窖里,被封在那些花环、那些罐子、那些被精心标注日期和编号的骨头里。
周安跪着转过身,面对石台上那个永远微笑的女子,用嘶哑到极点的嗓子哼起了那首走音的采茶调。
调子确实走得厉害,但在空荡荡的地窖里,在三十七具骸骨的包围中,在石台上那个女人永恒的注视下,这首走音的采茶调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韵味。
哼完最后一句时,噬天剑划过他的咽喉,身体缓缓倒在石台旁边。
百里宸君将那些花环连同罐子里的证据一并焚毁,把三十七具骸骨一一收殓入万魂幡,三十七缕残魂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融入幡面。
走出地窖时,柳如烟将秦宛的尸体从石台上抱起,她怀中的女子轻得像一片干透了的枯叶。
一行人回到地面,祠堂饭桌边,那个五六岁的男孩还坐在那里,面前的肉羹已经凉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看着一群陌生人从后院走出来,其中一个姐姐怀里抱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漂亮女人。
黑爪蹲下身和男孩平视,竖瞳微微收缩又放松,片刻之后他从腰间皮袋里掏出一块魔物肉干递过去。
男孩犹豫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吐掉。
祠堂地窖的石阶很长。
百里宸君走上来时,晨光正从祠堂残破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饭桌上那碗凉了的肉羹上。
男孩还坐在桌边,手里的魔物肉干啃了一半,嘴角沾着肉渣。
黑爪蹲在他对面,竖瞳半阖,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轻轻拍打。
柳如烟抱着秦宛的遗体站在祠堂门口,晨光将她怀中女子素白的裙摆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把她葬在后山老槐树下。
和素衣她们挨着。”
百里宸君对柳如烟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男孩也在看他,眼睛很大很亮,和地窖里那些骸骨空洞的眼眶截然不同。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每天晚上给他盖被子的女人被一个穿白袍的陌生姐姐抱走了,那个每天晚上哄他睡觉的男人去后院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百里宸君在他面前蹲下。
他不会哄孩子,这辈子没学会。
他只会一种和孩子说话的方式——实话实说。
“你爹杀了很多人。
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娘不是你亲娘,但她养了你六年。
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你想去哪里?”
男孩咬着肉干,想了很久。
他没有哭,五六岁的孩子对死亡的理解还很模糊,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个穿白袍的人说的是真话,而他应该回答真话。
“我想去找我亲娘。
我爹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赶集,路很远,要很久才能回来。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这句话让柳如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怀里抱着秦宛的遗体,没法回头,但她听到了。
男孩的亲娘在周安娶进门的第一个月里就怀上了他,生下他之后当天夜里就被割断了喉咙,骸骨在地窖里和其他三十六个女人排在一起。
赶集——那是周安骗孩子的谎话,和当年容素衣骗三个孩子的谎话一模一样。
赶集去了,路很远,要很久才能回来。
柳如烟将秦宛的遗体轻轻放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转过身,从袖中取出那卷从不离身的名单。
名单已经翻得很旧了,纸边起了毛,墨迹也有些褪色。
她用指尖在名单末尾写下一行小字——祠堂男孩,六岁,寻亲。
备注:母已故,葬于北邙城城北废弃祠堂地窖,骸骨编号三十七。
写完她将名单合起收进袖中,在男孩面前蹲下来,从腰间皮袋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递给他,声音和平时汇报情报时一样平稳,但语速慢了半拍。
“你叫什么名字?”
“阿满。
我爹说我是在一个满月天出生的。”
“阿满。”
柳如烟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海里,然后站起身,对百里宸君说了一句不是侍女对峰主说的话:“这个孩子,我想带到后山去。
素衣姐那边还有一间空着的偏房,离老槐树不远。
他亲娘的骸骨从地窖里收殓出来以后,也葬在后山。
母子隔着老槐树,不算太远。”
百里宸君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每次她提出不是命令的请求时,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攥紧。
当年她攥紧手是因为怕被拒绝,如今她攥紧手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被拒绝,但还是会习惯性地攥一下。
他说可以。
男孩问去哪里,柳如烟说去一棵很大的槐树那里,树下住着三个比你大一点的孩子,他们也在等爹回来。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然后朝柳如烟伸出手。
不是要抱——是要拉手。
他在祠堂里跟那个女人学的,她教他走路要拉大人的手才不会摔。
北邙城事了,队伍继续北上。
柳如烟带着阿满先行返回血狱峰,铁无心和黑爪随百里宸君继续向断魂台以北的黑色峡谷前进。
根据浮影地图的标注,那个峡谷深处藏着一件噬天魔器——噬天环。
据姬无天交出的魔器档案记载,噬天环能够逆转一定范围内的因果,配合血观音使用可以大幅提升观音泪的覆盖范围。
但这件魔器的位置极其特殊——它嵌在峡谷深处一条天然魂晶矿脉的核心位置,要想取环必须先破矿。
峡谷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大字——“魂晶矿第十七号矿井。
魂矿公司辖下,擅入者后果自负。”
石碑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密密麻麻,像是在石碑已经立好之后又被人临时加上去的——凡人奴隶入矿前须签订死契。
矿工损耗率正常范围。
折损补充由缄默楼负责。
若有散修自愿入矿挖晶,按产量计酬,每日结算,概不赊欠。
碑面风化得厉害,字迹边缘长满了灰白色的石苔,但那些字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铁无心在石碑上摸了一把,指腹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那不是灰尘,是骨灰。
不知道是多少个矿工的骨灰被风吹到碑面上,又被峡谷的湿气黏住,年复一年地积成了这层灰壳。
矿道的入口被魂矿公司用粗壮的硬木桩和铁链封着,封条上盖着魂矿公司的血色印章,铁链上挂着一块铁牌——暂停开采,等候新矿工补充。
矿道内部不断传出极细极尖的呜咽声,像风声,但频率太规律了,规律到每三次呜咽之间间隔的时长完全相等。
那是魂晶矿脉在自发吸收矿道中残留的魂魄碎片时发出的共鸣,矿工们管这叫“矿哭”。
老矿工说矿哭的时候不能下矿,因为矿哭意味着矿脉饿了。
饿了就会吃人。
铁无心用剔骨刀撬开封条铁链,矿道入口的硬木桩被他反关节一折就断成了两截。
矿道内部极深极暗,两侧的矿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开凿痕迹——那不是镐头凿的,是人的手指。
魂晶矿的矿脉嵌在极硬的岩层中,普通的镐头凿不动,魂矿公司的做法是把凡人奴隶绑在矿壁上,让他们用双手直接去挖。
挖到指甲脱落、指骨碎裂、手掌磨成白骨,然后在伤口上撒一把止血粉继续挖。
凡人的血肉对魂晶矿脉有特殊的吸引力——魂晶本身就是由死者的魂魄凝结而成,活人的血肉气息能刺激矿脉加速结晶。
所以矿工越多、矿工越痛苦,矿脉的产量就越高。
矿道深处的岩壁上,嵌着几个还没被完全吸收的矿工残骸。
他们的下半身已经被矿脉吞没了,上半身还露在外面,保持着挖掘的姿势。
他们的手指已经全部磨没了,只剩下白森森的掌骨嵌在矿壁上,指骨的断口被魂晶矿的结晶封住了,血液凝固在结晶内部,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他们的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喉咙里灌满了魂晶粉尘,发不出任何声音。
魂晶粉尘是一种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吸入后会附着在声带上逐渐结晶,把声带变成两条脆弱的晶线,每一次呼吸都会让晶线碰撞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矿哭的声音就是从这些结晶化的声带里发出来的——不是喉咙在哭,是晶线在风中自己响。
矿脉核心处,一面由纯粹魂晶凝结成的晶壁上嵌着一个巨大的环形魔器——噬天环。
环身漆黑,表面刻满了逆转因果的上古魔咒。
每一道魔咒都在缓缓转动,将周围的魂晶矿脉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央不断有残魂被吸进去又被吐出来,像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磨盘。
要取环不难——以噬天剑斩断环与矿脉之间的魔气连接即可。
但斩断连接的瞬间,矿脉中积压了千百年的魂魄残渣会被一次性释放出来,形成一场覆盖方圆百里的魂爆。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活物都会被魂爆波及,凡人会直接魂飞魄散,低阶修士的神识会被魂爆冲成白痴。
铁无心把剔骨刀往矿壁上一插,刀刃没入岩壁三分。
他可以冲锋陷阵,可以用自己的骨头硬扛化神期一击,但他没法解决魂爆。
这个问题需要柳如烟的脑子或者黑爪的鼻子或者百里宸君手上那杆噬天幡——噬天幡能吞噬魂魄,理论上也能吞噬魂爆。
但新幡刚刚炼成不久,吞噬能力远不如旧幡,能不能扛住魂爆谁也没底。
百里宸君将噬天幡从袖中抽出,幡面在矿道的冷风中展开。
他没有让铁无心回避,也没有让黑爪退出矿道。
他只是将噬天剑插在矿脉核心的晶壁前,万魂幡悬在他身侧,容素衣在幡中睁开眼睛,无需任何语言,她看到了晶壁上嵌着的那些矿工残骸,看到了他们被结晶封住的声带,看到了他们还在张合的嘴。
他们的口型她太熟悉了——和张狂屠村那天,灰烬堆里那些焦黑骨骼的口型一模一样。
娘。
剑意斩下,矿脉核心的魔气连接在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中断开。
晶壁碎裂的瞬间,积压了千百年的魂魄残渣如决堤的洪水般从矿脉中喷涌而出,化为一道灰白色的魂爆冲击波以矿脉核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噬天幡在魂爆冲击波触及幡面的同时剧烈鼓荡,新幡的魂力还不够浑厚,幡面上的黑芒在冲击下明灭不定。
容素衣双手结印,身后的孩子们同时睁眼,将自身的魂力全部注入幡面,与那道灰白色的魂爆冲击波正面硬撼。
整座峡谷在魂爆的冲击下剧烈震动,矿道顶部的岩层被震裂,碎石如雨般砸落。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终于停了。
矿道中弥漫着魂爆残留的灰白色粉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荡,像一场无声的雪。
噬天幡的幡面多了一道极深的裂痕,裂痕贯穿了幡面中央,但幡没有碎。
容素衣依旧站在幡中,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
百里宸君将噬天环从碎裂的晶壁上取下,环身触手冰凉,环面上的逆转因果魔咒在他掌心缓缓转动。
他将噬天环收入袖中,然后走到矿道深处那些嵌在岩壁中的矿工残骸前,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将那些残骸从矿壁上一点一点地撬下来——每一具残骸被撬下时都会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那是被结晶封住的血管与岩壁剥离时的声音,但比起矿哭已经轻得多了。
残骸被撬下后,那些含在喉咙深处的魂晶粉尘也随之碎裂,粉末散在空气里,和魂爆残余的粉尘混在一起,在矿道末端漏进来的微光中映出千丝万缕的灰白色光带。
魂矿公司的十七号矿井在魂爆之后彻底坍塌了。
峡谷两侧的岩壁被震裂了数十道口子,矿道入口那块刻着“魂晶矿第十七号矿井”的石碑也被震成了两截,上半截倒插在碎石堆里,露出半行残缺的碑文,下半截埋在塌方的矿渣中,只露出“概不赊欠”的最后两个字。
百里宸君站在坍塌的矿道入口前,将噬天环收入袖中。
黑爪蹲在碎石堆上,竖瞳扫过峡谷两侧那些被魂爆震裂的岩壁,鼻翼微微翕动。
魂爆的冲击波不仅震塌了魂矿公司的矿井,还震裂了峡谷深处某座被埋在地下千万年的古老遗迹的入口。
那是一座石碑林。
碑林不是建在地面上的,是被埋在地下的。
魂爆将覆盖在碑林上方的岩层震塌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密密麻麻的石碑。
每一块石碑都只有半人高,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字体极小极密,不像是用凿子刻的,更像是用指甲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碑林中央有一块最高的石碑,高达九丈九尺,碑面上刻的却不是字——是一张人脸。
人脸的额头、颧骨、下颌从碑面上凸出来,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那张脸的嘴唇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活碑林。”
百里宸君走到那块最高的石碑前,伸手按在碑面上。
石碑的材质是普通的青石,但石体内部有极细微的灵力流动——不是灵气,是人的生命力。
这块碑是活的。
整座碑林都是活的。
每一块石碑里面都封着一个人。
他将神识探入碑体内部,看到了被封在碑中的那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的骨架。
一具完整的骨骼被嵌在青石中,骨骼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功法口诀。
那些口诀随着骨骼的缓慢生长而自动更新——骨骼每生长一分,功法口诀就多出一行。
被做碑的人埋在土里,只露一个头,功法就刻在他的头骨内侧。
要读功法,就得剖开他的头皮,用神识探入颅骨内壁逐行读取。
一部功法往往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完成,在这段时间里,碑就一直埋在土里,活着,清醒,感受着自己的骨头被一点一点刻满字。
百里宸君将神识从碑体中收回,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单膝跪地,将右掌贴在碑面上,掌心透出一缕极柔和的魔气,沿着碑体内部的骨骼纹路缓缓渗透。
这是折骨手的反向用法——折骨手能折翻一切骨骼,也能将折翻的骨骼重新正位。
活碑林的功法传承之所以需要数百年,是因为骨骼在自然生长状态下生长极慢。
但若用折骨手的反向劲力引导,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骨骼中的功法口诀催熟。
代价是他自己的修为会大幅损耗。
碑体内部的骨骼在折骨手劲力的引导下开始加速生长,骨骼上的功法口诀如雨后春笋般一行行浮现。
九丈九尺高的碑面上,那张沉睡的人脸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嘴唇的蠕动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被封在碑中不知多少年的这个碑奴,在折骨手劲力的刺激下,从沉睡中被唤醒了。
百里宸君将右掌从碑面上移开,站起身。
他能感应到碑中那个碑奴的意识正在苏醒,但他没有时间等对方完全醒来。
魂爆的动静太大,魂矿公司的人随时可能赶到。
他留下几枚血狱峰的传讯符,用剑气将传讯符固定在碑林四周,然后对碑林深处所有还活着的碑奴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折骨手残留在碑体中的魔气传导到了碑林的每一块石碑深处:“魂矿公司的人马上就到。
传讯符留给你们,若有想出来的,捏碎传讯符,血狱峰有人来接。
若有不想出来的——碑林入口的封印已经震碎了,自己走。”
他转身走出碑林。
铁无心跟在后面,反曲的手指在臂弯里敲了两下,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碑林中央那块最高的石碑。
那张人脸还在看着他,嘴唇的蠕动渐渐慢了下来,重新变回了沉睡时的缓慢频率。
但碑面上那行最新浮现出来的功法口诀——铁无心看清了那行字。
那行字不是功法,是碑奴在苏醒的一瞬间用骨骼生长刻出来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我醒了。
北邙城以北,荒原。
队伍离开魂矿峡谷后一路向北,穿过这片荒原就是北海的地界。
荒原上没有人烟,连妖兽都极少出没。
黑爪的鼻翼在这片区域几乎失去了作用,空气里除了干草和尘土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铁无心百无聊赖地把剔骨刀收好,抱怨说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折过骨头了,手痒。
百里宸君没理他,骑在马上望着荒原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地平线。
荒原上唯一的活物是一座破庙。
庙墙塌了大半,屋顶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斜斜地架在残墙上。
庙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修士。
他的修为曾经很高,高到连百里宸君也需要略微凝神才能感应到他体内残存的那一缕几乎散尽的剑意。
化神巅峰,但丹田碎了。
碎得极彻底,像是被某种外力从内部硬生生震碎的。
这种碎法只有一种可能——自爆。
他在某个时刻引爆了自己的丹田,用全部修为换了什么东西。
老修士听到马蹄声,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枯瘦到了极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了,指腹上布满了被某种粗糙表面反复摩擦后留下的老茧。
他身后背着一口大铁锅,锅底已经被磨得极薄,有几个地方甚至磨穿了小洞,能看到锅内残留的暗红色痕迹。
铁锅旁边用绳子捆着几个破碗,碗边缺了口,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形象和北邙城那些散修完全不同——他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戾气,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的麻木。
那种麻木不是天生的,是被反复碾压后形成的。
“过路的?”老修士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有水吗?”
黑爪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老修士接过水囊,没有喝,而是将水倒进旁边的破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破庙里。
破庙的角落里铺着一张破草席,席子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比他还老的女人,瘦得像一把枯柴,头发全白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她闭着眼睛,呼吸极轻极浅,每一次呼吸都让胸腔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那是肺部被某种旧伤反复侵蚀后留下的永久性损伤。
她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不是被砍断的,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断口极不平整,残留着陈旧的齿痕。
老修士把水碗端到她嘴边,用一根手指轻轻撬开她的嘴唇,将水一点一点地滴进去。
动作极慢极柔,像是在浇一株快要枯死的花。
“她是谁?”铁无心问。
“老婆子。”
老修士说,“我结发妻。
我们一起修行,一起入的化神,一起打过的魔头比你们见过的都多。
她这条腿是当年在万魔大会上被一头化神期魔狼咬断的。
那头魔狼咬住她的小腿想把她拖进魔井,我拔剑斩了魔狼,但她的腿已经断了。
她没吭一声,自己撕下袖子把断口扎紧,继续打。”
“她的丹田也是碎的。”
百里宸君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修士沉默了很久。
破庙里只剩下女人微弱的呼吸声和风穿过残墙的呜呜声。
他低头看着碗底那几滴还没被吸收的水,用手指蘸了蘸,抹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的旧伤口里抠出来的:“那年饥荒,我们被困在这荒原上。
方圆千里寸草不生,连妖兽都饿跑了。
我碎了自己的丹田,用灵力化水,接了她好一阵子。
但灵力化水能解渴,不能解饿。
她快饿死了,躺在草席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拿刀割开自己的大腿,切了一块肉,煮成粥喂给她。
她喝了,不知道那是什么肉。
后来她知道了。
她知道以后没有哭,只说了一句话——‘等我好了,我也割一块还你。
’后来她真的割了,割的是她那条好腿。
她对我说——‘你给我的,我还你了。
现在该你多吃点。’”
铁无心的手指在反曲的关节上停住了。
他见过太多残忍的东西,但眼前这个老修士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的事,和他在北邙城精品店里见过的每一个罐子、在祠堂地窖里见过的每一具骸骨都截然不同。
那种残忍是单向的,是强者对弱者的碾压。
而这对老夫妻之间的残忍是相互的——是在绝境中把自己仅有的血肉分给对方,然后在漫长的余生中面对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不是互相憎恨,是互相欠。
欠到谁也不肯先走。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从自己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魔物肉干,用匕首切成几薄片,放在破庙的草席旁边。
肉干很硬,嚼起来像皮子,但至少能撑几天。
老修士低头看着那几片肉干,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铁锅,在肉干旁边放了几块干柴,开始生火。
他生火的姿势很熟练,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铁锅里的肉干在水里翻滚着,慢慢煮出极稀薄的汤。
他把汤舀进破碗里,端到草席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那个还在昏睡的女人。
女人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张开了嘴。
她习惯了这个味道。
百里宸君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老修士一勺一勺地喂粥。
他没有说自己能治好她的腿,也没有说自己能修补碎掉的丹田。
因为他知道他们不需要。
这对老夫妻活过了漫长的绝境,靠的不是谁的恩赐,是彼此的血肉。
他只是在翻身上马之前对老修士说了一句:“我后山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空地,也有余粮。
你们若想换个地方喝粥,传讯符留给铁无心。
他会来接。”
老修士没有抬头。
他把最后一勺粥喂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女人嘴角的残渣,然后对着百里宸君远去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欠身的幅度很小,像是怕吵醒草席上的人。
破庙外,荒原的风吹过,将老修士用来煮粥那口破锅下残余的柴灰扬起来,在夕阳下飘了很远。
女人微微动了动,似乎醒了过来。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用极弱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什么。
老修士把草席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说没什么,有人给咱们送了点干粮。
她又闭上眼,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又沉沉睡去。
风里裹着细微的灰烬落在她枕边,被老修士用指尖一粒粒拈走了。
阴九幽坐在破庙斜后方一处隆起的土丘上。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荒原傍晚的风中轻轻翻卷。
他跟着百里宸君的队伍走了很长的路——从北邙城到魂矿峡谷,从活碑林到这片荒原。
一路上他始终与队伍保持着一段距离,近到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远到不会被任何人的神识察觉。
他看完了药人坊精品店中沈小鱼被救出的全过程,看完了万药谷人肥田被铲平的经过,看完了听风阁换皮拍卖会上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苏姓老妪一剑劈碎展柜的瞬间,看完了废弃祠堂地窖里周安对着石台上那个永远微笑的女子哼完最后一首走音的采茶调,看完了魂矿矿井深处矿哭在魂爆中彻底停歇的刹那,看完了活碑林中央最高那块石碑上浮现出的“谢谢你,我醒了”,也看完了这座荒原破庙里老修士一勺一勺喂粥的动作。
他全部看在眼里,没有干预任何一件事。
只是看着。
此刻夕阳将破庙的断墙染成暗红色,老修士将草席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又用指尖把女人枕边的灰烬一粒粒拈走。
阴九幽的手指在幡面上极轻极慢地划过,将那对老夫妻的因果丝线原样接入幡中归墟湖底最温和的位置,不拆解,不编织,不收割。
他们互相割肉喂粥的因果闭环,不属于任何债务,也不属于任何恩情,是两个人在绝境中把彼此变成了彼此的血肉。
这样的因果不需要幡主动手。
它自己就是完整的。
他在土丘上坐了很久,直到破庙里的篝火渐渐暗下去,直到风把女人枕边最后一粒灰也吹散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将万魂幡收入袖中,最后看了一眼破庙里那两个安静相守的老者。
百里宸君的队伍早已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荒原上只剩下风,还有越来越深的暮色。
阴九幽转过身,身形化为一道淡绿色残影,无声地消失在荒原最后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