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哼！”王主任甩手离开。

小李将歪倒在床上的尤小金扶起，唉声叹气的握住她的手，拿起床头柜的药，准备喂进她嘴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尤小金蓦然开口。

小李瞳孔剧震，她原地起飞，发出比王主任还高亢的声响：“主任！主任！她……21床患者说话了！！！！”

……

“你叫什么名字？”刘医生问道，时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尤小金，26岁。”尤小金心里空落落。

“还记得之前的事吗？”刘医生又问道。

“什么之前？今天？”尤小金看着医生的本子，他的字太潦草，她竟分辨不出一个字。

刘医生微微皱眉，随即开口：“除了今天的记忆，上一段记忆还有印象吗？”

尤小金面色一变，上一段记忆，是她魂飞离恨天，与警幻仙姑在花海中对话，她失去了一生最重要的东西，她一缕幽魂追着凤姐的清香，意识随香去随香消，再睁眼就到了画前。

难道那些事，全是梦？幻觉？

她心底一刺，冒出冷汗。

见她状态不对，刘医生打起十二分精神，抄起座椅下人铲，准备趁其不备将她铲倒。

“医生……”尤小金沙哑开口。

“嗯？”刘医生死死盯着她。

“我病了多久？”她按住额头，感觉记忆又混乱了几分。幽魂飞走后，她似乎清醒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被更大的悲痛击倒，反反复复的重现花海的绝望，直到这一次，她彻底醒来，摸到那幅冰冷的画卷。

“三年。”刘医生怜悯的看着眼前女子，她生得很美，未发病前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师，病拖家人散，早两年她的父母还来看望她，时间久了，也不来了，听说包养了谁家的孩子，从0开始了，只是医疗费护理费都没落下。

三年……

尤小金一愣神，她看向手掌心，脑中记忆流转。在红楼世界，凤姐身边，也是三年。眼看那高楼人潮鼎沸，眼看那高楼人家说散就散。她大脑一片空白，恍恍惚惚的坐在医生对面。

见她似乎没有攻击意愿，刘医生缓缓放下手中铲子。

“你感觉……怎么样？”刘医生柔声问道。

尤小金攥紧拳头，她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悲痛中，但伤口因为反复搅弄，竟让她对这种悲痛有了前所未有的抵抗力，一时间精神竟然没有被悲伤打倒。她闭上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还好。”她苦声道。

刘医生见她状态不见，无精打采，但总归是有正常人的样子，不再是那么癫狂，脸上终有几分喜色。看来治疗方案有效，连这等顽固的疯癫分子也能掰回正常范畴。但他也知道，尤小金现在看似正常，实则大概率陷入一种“情感钝化”的表现，一旦她完全意识到画中人不存在，只怕会爆发严重的抑郁或自杀行为。

这三年，尤小金没日没夜的画画，若她得不到笔和颜料，就会做出自杀行为，所以医院专门给她开了一间病房，备好足够的画具。她画累了就睡，画饿了就吃，除了正常的吃喝拉撒，她只画画。

画上也只有那一个人，与那人八成像，却又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有人爱上画中人？

刘医生飞速在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字，过了会摆摆手，示意外面的小李进来接她走。

尤小金垂头丧气的跟小李离开，走过迷宫般的办公室回廊，昏暗的日光散进楼道，衬的整条通道都灰蒙蒙的，好像世界都蒙了一层旧旧的灰。小李战战兢兢的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二人走过一个办公室，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子牵着个小女孩走出来，与她们打了个照面。

小李霎时像见了猫的老鼠，瑟缩的靠在一边，颤声道：“王……王主任。”

尤小金如遭雷劈，呆愣愣的看着眼前人。

她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脸上不施粉黛，一双凤眼精光四溢，藏不住其间风华，也藏不住其间疲惫，鼻梁高挺，气势夺人，若非眼睑多了几点雀斑，尤小金几乎要喊出凤姐姐三个字。

王主任挑了挑眉，露出笑容：“听刘医生说，你好了很多？”

尤小金瞬间清醒。

不，不是她，不是一个人。

她立刻收回黏在王主任脸上的目光，昏沉沉的盯着自己鞋尖：“嗯……”

王主任满意的点点头，转而横一眼小李：“那就快带病人回房，这春转夏一会冷一会热，别好了病又染了病毒。”

小李唯唯诺诺答应着，拖着尤小金跑回病房。

她一把将尤小金推回病床，又噔噔噔的跑去拿饭，习惯性的跑回来，坐在她床前，抬手就喂。

尤小金接过她手中的饭碗，满满一勺塞进嘴里。

真实的温热饭菜，盐有点多。只这一口，就苦涩无限。她吃着饭，绷不住，眼眶一热，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

不是梦，不是梦。

没有你的地方，不是梦还不如是梦。

小李见她如此，轻叹一声开导道：“刘医生已经去联系你的家人了，估摸着这两天就会过来看你，要恢复的好，肯定就能接你回家住啦。还有什么比回家更开心的事吗？”

回家……

摸索着本就不多的家的回忆，在那里的年夜饭，远不如在凤姐身边的香。

尤小金点点头，闷不作声的吃饭。

见她好好吃饭，小李放心很多，起身与隔壁房的护工聊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对家的渴望。

家，家，归属，归属……

若一个人失去归属，她又该去哪里？

尤小金茫然无措的看向那幅画，画中人亦看着她。朦朦胧胧中，画中人似乎微微一笑，甜蜜蜜的笑容，令她心底甜丝丝。病房里干瘪的药与消毒水的气息慢慢被冲散，尤小金的视线慢慢散开。

那幅画越来越大，大到占满她的世界。

若你放弃一切，只换一个虚无，你愿意吗？不知哪里来的声音，响彻在尤小金的世界。

愿意。

尤小金毫不犹豫道。

……

耳边是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她嗅到咸咸的海风味，不远处有人在说话，轻声细语，似乎怕惊醒沉睡的她。

“小金……”有人唤道，声音甜美而勾人。

她想睁开眼，眼皮竟有千斤重。

“小金……”那人还在唤她，她身上的馨香涌进小金鼻腔，撩啊撩啊的勾引她。

她睁不开眼，身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里，上下浮沉。

“小金，小枫他们去赶海啦，捡到一只小龟，你要看看它吗？”

“小金……”

意识在虚无中合为一体，无数魂魄碎片凭感觉在黑暗里寻到自己，它们疯狂相拥，融为一体，一层一层突破遮挡在它眼前的黑暗，最终重重的落在另一个世界。

尤小金猛然睁眼，溺入深海的窒息感让她一阵眼晕，接着是一群人七手八脚的将她捞上来，送回去，猛摁她吐水的记忆涌入大脑。

她一头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小金！”凤姐一把拉住她，泪汪汪的，“你可算醒了！”

尤小金还没缓过劲，就见到凤姐，当即扑进她怀里。

这次不是刻骨的冰冷，而是温软的身体。她穿的寻常山绸衣裳，身量比过去圆润了几分，少了过去的凌厉警惕，多的全是心满意足的平静。

“好姐姐，想死我了！”尤小金泪如雨下。

凤姐一拍她脑袋，恨声道：“好好的说什么死！我还没说你呢，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见了大鲵就往船栏攀，掉下去睡这几天才醒来，你是要吓死我吗？！”

尤小金靠在她颈间，贪婪的呼吸着她的气息。

是凤姐，真真切切的凤姐。

“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吓你了。”尤小金喃喃道。

见她软下来，凤姐也不忍再苛责，轻掐一把她的脸，低低道：“你啊……”

“小金姐醒啦？”素念从外面进来，她系着围裙，明显晒黑很多，连清姐也在门口斜靠，睁大眼看屋里。

“小枫和芥子都快急死了，到处找医生，您再不醒，他们都要杀回京城了！”素念抹一把眼睛，凑到她身边。

“你也在……”尤小金喜道。

“小金姐在哪，我便在哪……”素念低声道。

“金娘娘醒了，药来了药来了。”一高挑女孩端药进来，看身量不小了，看脸庞却不过十一二岁，是巧姐。她身后的女子衣裙摇曳，面带微笑。

“平姐姐也在……”尤小金想掐自己一把，最终却没下得去手。

“你与奶奶都在，我还能去哪。”平儿嗔道，她笑盈盈的在凤姐身边坐下，亮晶晶的一双眼打量尤小金。

“喝药吧喝药吧。”凤姐亲手接过，喂她喝下。

见她无恙，众人问了又问，才慢慢散去。在此过程中，尤小金才探听到又缺失的记忆。原来当初凤姐离开阴阳楼，就与尤小金在琅琊会面，她托裘枫带凤姐回登州府养病，自己再往京城，与刘姥姥一起寻到卖进青楼的巧姐，尤小金赎回巧姐，成窑杯则留给刘姥姥，保她一世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