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血奴小说
第530章 九声钟
作者:吴承风 · 原作:《七号血奴》 · 分类:武侠修真 · 第 529 章钟声停了。
第九声没响。
沈墨藏在那块山石后面,听着七盏灯笼顺着山道往下飘,像七点幽幽的鬼火。他数过钟声——七声、八声,然后苏璎下了山,然后灯火熄了。第九声钟,瑶光圣殿终究没有敲响。
沈墨没有时间细想。七名黑袍人的身形已经过了半山腰,灯笼的光在风里明灭不定,照得那些裹在袍子里的人影忽长忽短。他们走得不快,却极稳,脚下像踩着某种节拍,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沈墨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看得分明——那七个人,是冲着苏璎去的。
苏璎那盏灯笼的光,此刻已经微弱得像一粒将熄的火星,正一点一点没入城北的夜色里。以她方才踉跄的步子,撑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救,还是不救?
沈墨的脑子里,两个念头像两条蛇一样绞在一处。
不救,最稳妥。他今夜出来,本就是来探城北的底,不是来当英雄的。补天阁的人和瑶光圣殿的圣女之间出了什么事,跟他墨渊有什么相干?他大可袖手旁观,等这摊浑水自己沉淀下去。
可偏偏,那是苏璎。
那个在葬魂谷血战之后,用阴阳调和之法替他吊住一口气的圣女。那个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还是出手救了他的女人。她的恩,他还没还。
沈墨的牙关紧了紧。
他想起血奴地牢里的日子。想起老白教他的第一件事——在这个吃人的世上,有些账可以不算,有些账,必须算清。否则日后想起来,一辈子都睡不踏实。
沈墨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极静的清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三枚灰扑扑的石子,是方才从破庙墙根捡来的。石子不值钱,但此刻在他掌心,就是最趁手的兵器。
他不能硬拼。七个补天阁的人,气息都在化神之上,其中两个甚至隐约触及了炼虚的门槛。他一个半步炼虚,正面撞上去,别说救人,自己都得折进去。
所以,只能智取。
沈墨把三枚石子扣在指间,身子贴着山石的阴影,像一条蛇一样滑了出去。他走的是山道旁的乱石堆,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正好盖住他的脚步声。
他抄的是近路。
苏璎下山的这条路,他入城时走过一遍。山道在半山腰处有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陡坡,坡下是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往上,有一片乱石滩,乱石滩里,藏着一条只有樵夫知道的羊肠小道,直通城北的废弃货栈。
如果苏璎是想逃,她一定会往那条小道上走。
沈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算准了七名黑袍人的脚程,也算了算自己和苏璎之间的落差。来得及。只要苏璎还能再撑过这个弯道。
忽然,前面的灯笼光一晃。
灭了。
沈墨心头一跳。他猛地抬头,就见苏璎那点微光在半山腰的急弯处,像是被风猛地一吹,彻底暗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声吞掉的闷响。
像是有人倒在了草地里。
沈墨顾不得再藏了。他身形暴起,脚下混沌之力在草叶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这一下动静不小,山道上七名黑袍人的脚步齐齐一顿,七点灯笼光几乎同时转向了他的方向。
一声低喝,如夜枭般尖锐。当先那名黑袍人袖子一抖,一道阴冷的黑光已经朝沈墨的方向激射而来。
沈墨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黑光冲了上去。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黑光及身的瞬间,沈墨的身形忽地一矮,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那黑光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打在身后的山石上,炸开一团阴冷的黑雾。
废物!沈墨学着血鲨旧部那些地痞的腔调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又尖又哑,听着就像个来坏事的亡命徒,老子的货,你们也敢截!
七名黑袍人明显一怔。
就是这一怔的工夫,沈墨已经冲过了急弯,身子一纵,没入了弯道外那片齐人高的乱草之中。他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七个人,而是倒在草地里的苏璎。
苏璎就倒在离羊肠小道不过十几步的地方。灯笼摔在一边,已经灭了。她整个人蜷在草丛里,白衣上全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墨一把将她捞起来,背到背上。入手一片滚烫——不是体温,是她在发高烧。她的唇色青紫,额角有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真切。
沈墨没有犹豫,背着她一头扎进了那条羊肠小道。
身后,七名黑袍人反应了过来。领头的怒喝一声,七点灯笼光齐刷刷地朝这个方向追来。他们的速度极快,比起沈墨背上多了一个人,脚程反而更胜一筹。
沈墨咬紧了牙,把蛰血经催动到极致,脚下的混沌之力凝成一线,在羊肠小道上疾掠如风。他专挑难走的地方走——乱石、树根、干涸的河床,这些地方他不熟,但比熟路更安全,因为那七个人同样不熟。
追兵越来越近。
沈墨甚至能听见他们衣袍破风的声音,闻到那股腐烂花香般的气息,正一丝一丝地从背后缠上来。
放……放我下来……苏璎忽然在他耳边说,声音细如蚊蚋,他们……是冲我来的……
闭嘴。沈墨喘着粗气,省点力气。
苏璎却没有闭嘴。她的脸贴在沈墨的脖颈处,呼出的气烫得吓人:……你不该来的……他们……他们不敢杀我……你……
沈墨没接话。他瞥了一眼前方,忽然拐了个方向,往干涸河床的对岸冲去。
河床对岸,是一片低矮的芦苇荡。此刻天都城起了风,芦苇荡被风吹得此起彼伏,如一片翻涌的银浪。
沈墨背着苏璎,一头钻进了芦苇荡。
七名黑袍人在河床边停了一瞬。当先那人抬起灯笼,阴冷的火光往芦苇荡里照了照,照见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芦苇,和芦苇间漏下的破碎月光。
分三路,包进去。领头的压低声音,活的。圣女不能死。
七点灯笼光散了开来,分作三路,从不同方向逼进芦苇荡。
沈墨蹲在芦苇深处,把苏璎轻轻放在地上。她已经昏了过去,呼吸又轻又急,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沈墨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是治疗内伤的清心丹,先给她喂了下去。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三路逼近的灯笼光。
三路,七个人。
他手里只有三枚石子,一把没出鞘的短刀,和一个绝对不能暴露的身份。
沈墨的拇指缓缓划过短刀的刀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不能打。也绝不能逃——背着个昏迷的人,逃不出这片芦苇荡。
那就不打,也不逃。
沈墨把苏璎往芦苇更密处拖了拖,折了几根芦苇杆盖在她身上。她的白衣太显眼,在月光下白得刺目。沈墨想了想,索性脱了自己的夜行外袍,反手一盖,把那一抹白彻底压进了黑暗里。夜行衣是黑色的,正好。
然后他蹲在原地,指尖扣住那三枚石子,屏住了呼吸。
蛰血经催动到极致,他的气息、体温、甚至连心跳,都被压到了一个近乎停滞的地步。芦苇荡里,风一过,万杆齐摇,他隐在其中,就像一截断掉的芦苇。
三路灯笼光逼了进来。
最近的一路,两个人,离他不过二十步。灯笼光扫过芦苇,光斑落在沈墨身前三尺,又缓缓移开。那两人的脚步很轻,可芦苇被他们踩断的脆响,在沈墨耳中清晰得刺耳。
沈墨没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先动手。七个人,只要他先露了踪迹,另外两路立刻就会围上来。他得等。等一个能一击制胜、又不会暴露身份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东边那一路,也是两个人,忽然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这鬼地方,风一吹全是响动,还怎么找?
少废话。另一个低声呵斥,那圣女中了离魂散,跑不远。主子要的是活口,你我若办砸了,提着脑袋回去复命吧。
离魂散。
沈墨心头一动。他虽未见过这毒,但听名字便知,是专门乱人神志、散人魂魄的阴毒之物。苏璎中的若是此毒,难怪她一路踉跄、神志不清。
而主子要活口这几个字,更让沈墨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这七个人,也是听命行事。他们背后,还有人。
那人是谁?血袍人?还是血袍人嘴里那个那位大人?
沈墨来不及细想,机会已经自己送上门了。
南边那一路,三个人,是领头的所在。灯笼光最亮,脚步声也最沉。他们正一步一步,朝沈墨藏身的这片芦苇逼近。而东边和西边两路,分别停在了十几步开外,正好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口子。
好死不死的,苏璎忽然动了动。
她盖着沈墨的外袍,蜷在芦苇根下,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样紧绷的夜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南边领头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边!
三路灯笼光,齐齐朝这边压来。
沈墨没有再等。
他扣在指间的三枚石子,同时弹了出去。这三下他用的是巧劲,石子贴地疾飞,专打三人脚下的芦苇根。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根粗壮的芦苇应声而断,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倒了下去。
哗啦——
芦苇一倒,动静更大。三个方向,三声,在风里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三处同时奔逃。
分头追!领头的果然中计,大喝一声,一个都别放跑!
七个人瞬间散开,朝着三个方向追去。而沈墨,就在他们散开的那一瞬,像一只蓄势已久的豹子,从芦苇深处弹了出来。
他扑的不是那领头的,是落在最后面的那一个。
那人正追得急,冷不防身后风声一起,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沈墨这一下用足了十成力,混沌之力凝于掌缘,隔着黑袍,精准地切在那人的颈动脉上。
那黑袍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墨一把接住他,没让他倒地出声,顺势扯下他腰间的储物袋和那盏已经熄灭的灯笼,然后身子一矮,重新没入了芦苇。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不可思议。从石子弹出,到放倒一人,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而追出去的那六个人,此刻还在三个方向上一通乱找,谁也没发现,自己这边已经悄无声息地少了一个人。
沈墨退回苏璎身边,快速换上了那黑袍人的衣物。黑袍宽大,裹在他身上倒也合身。他捡起那盏灭了的灯笼,指尖一弹,一缕混沌之力没入灯芯,重新点了起来。
昏黄的火光,在芦苇荡里亮起。
他提着这盏灯,学着那些黑袍人走路的节拍,不紧不慢地朝南边那一路靠了过去。
夜色里,没有人会想到,自己正在寻找的猎物,已经混进了猎人之中。
沈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六个人,三条路。他还要再放倒几个,才能带着苏璎脱身。可越是靠近,那股腐烂花香般的气息就越浓,浓得让他胃里发紧。这些人的气息,与昨夜血袍人的如出一辙——阴冷,浑浊,像是从某种更深、更黑的地方爬出来的东西。
他们真的是修士吗?
沈墨心中忽然浮起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发寒的念头。
他想起在青云界时,那遍布天地的血煞之气和魔气;想起清元丹;想起那些混在灵气里、无孔不入的魔。补天阁是神界敌对势力在仙界的延伸,那么这些黑袍人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他们,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起,沈墨的脚步反而更稳了。不管是什么东西,今晚都别想再追上苏璎。
他提灯而行,渐渐靠近了南边那一路。领头的和另一个黑袍人正背对着他,蹲在芦苇丛里查看着什么。
沈墨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贴了上去。
他手里的短刀,已经出鞘了半寸。月光下,刀刃没有一丝反光——那是他从青云界带出来的老伙计,杀人不见血,收刀不带声。
就在他离那领头的不过五步之遥时,那领头的忽然直起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墨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头儿?旁边的黑袍人疑惑地唤了一声。
领头的没有答话。他缓缓转过身,那盏灯笼被他慢慢举起,昏黄的光一寸寸地朝沈墨的方向探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沈墨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不,那根本称不上是面容。
兜帽之下,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五官模糊,像是被水泡烂了的纸,只有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望过来。
沈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双眼,不像活人的眼。
……我好像,闻到了什么。领头的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一股,很讨厌的,混沌气。
沈墨的短刀,在袖中猛地攥紧。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五步之遥,生死之间。夜风掠过芦苇荡,掀起漫天破碎的月光,也掀起了那盏灯笼里即将吞没一切的火光。
第九声钟,就在这时,忽然从玉衡山的方向,沉沉地响了起来。
咚——
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七名——不,六名黑袍人的脚步,齐齐一滞。那领头的豁然抬头,望向山顶那已经熄了灯的瑶光圣殿,黑洞洞的眼窝里,竟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钟……怎么又响了?
沈墨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破绽。
他动了。
短刀出鞘,刀光在月光与火光之间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快得像是要把这片夜色从中剖开。
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捞起了昏迷的苏璎,身形如鬼魅般倒射而出,一头扎进了芦苇荡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钟声未歇。
一声,又一声。
像是某种古老的、迟来的警钟,终于在天都城的上空,沉沉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