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龙蛇虎犬

裕亲王却神色如常，将丝帕收起，转而看向戌影。

“这就是玥璃吧？”

“德妃跟本王提过多次，说你这侧妃温婉体贴，把怀瑾照顾得很好。”

戌影跪伏行礼，额头触地，正红礼服的宽大袖口铺展开，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妾身不敢当。”

“照顾殿下是妾身本分。”

她说话时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可裕亲王是何等人物，即便身体衰败，眼力仍在。

他浑浊的双眼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这女子跪伏时腰背挺直如枪，气息绵长沉稳，分明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却刻意压制在筑基初期。

有趣。

裕亲王心中暗忖，面上却笑容不变，在侍女搀扶下缓缓坐回主位，让二人入座。

吴怀瑾的位置在左侧首座，紧邻裕亲王。

戌影作为侧妃，本应坐在他身后屏风后的女眷席，可裕亲王坐定后喘息片刻，开口道。

“玥璃就坐怀瑾身边吧。”

“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亲王侧妃与正妃地位天差地别，寻常宴席，侧妃连正厅都进不得，只能在偏厅用膳。

裕亲王让戌影坐在吴怀瑾身边，这已是极大的破格。

更让众人深思的是，裕亲王此举，是在抬举戌影，还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他支持吴怀瑾的态度？

吴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未推辞，只温声道。

“谢皇叔祖。”

戌影垂首谢恩，在吴怀瑾身侧跪坐。

她姿态端正，双手交叠于膝上，可那身正红礼服在满座素色中太过显眼，加上裕亲王的破格安排，顿时成为全场焦点。

对面，五公主吴怀秋的席位就在斜对角。

她斜倚在软垫上，墨紫纱裙下的曲线慵懒舒展，一手支颐，另一手轻抚着腕上碧鳞蛇。

见戌影入座，她唇角勾起一丝媚笑，眼中却冰冷如霜。

“姐姐，”

她凑到吴怀夏耳边，吐气如兰。

“皇叔祖对这侧妃……倒是格外关照呢。”

“看来，他是真打算把外孙女嫁过来了。”

吴怀夏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刘铮交谈，闻言淡淡瞥了一眼。

“皇叔祖自有考量。”

话虽这么说，她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却也闪过一丝疑虑。

裕亲王身体明显大不如前，却还在此时力推姒脂与吴怀瑾的婚事，这是急着为外孙女铺路，还是……在为宗室安排后手？

宴席开始。

侍女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馔:千年雪莲炖灵鹤、碧玉灵芝煨龙筋、紫晶葡萄酿仙露……每一道菜都蕴含浓郁灵气，寻常修士吃上一口，抵得上三月苦修。

裕亲王只浅尝了几口，便放下玉箸，在侍女服侍下饮了半盏温养的灵参茶。

他进食时动作缓慢，每咽下一口都要停顿片刻，显然消化这些灵食对他衰败的身体已是负担。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裕亲王在侍女搀扶下颤巍巍起身，阁内瞬间安静。

他清了清沙哑的喉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设宴，一是为怀夏、怀秋接风洗尘，二来……也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满座安静下来。

吴怀瑾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案下轻轻一点。

戌影会意，垂首为吴怀瑾斟酒，动作自然，可魂契中已传来戒备的意念。

“想必诸位也听说了，”

裕亲王目光扫过全场，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本王的外孙女姒脂，镇守北境多年，如今已到婚配之年。”

“陛下圣明，有意为姒脂择一良配。”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呼吸略显急促，侍女连忙为他抚背。

裕亲王摆摆手，继续道。

“本王与德妃娘娘商议后，觉得怀瑾……便是最佳人选。”

话音落下，满座哗然。

虽然早有传闻，可裕亲王当众宣布，性质便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瑾亲王吴怀瑾与虎威将军姒脂的联姻，已成定局。

吴怀瑾起身，深深一揖。

“孙儿何德何能，蒙皇叔祖与姒将军青睐。”

“只是孙儿这身子……”

“身子可以养。”

裕亲王打断他，声音虽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姒脂那孩子性子直，不看重这些虚的。”

“她说了，只要你能在修为上不落她太多，其他都好说。”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姒脂不介意吴怀瑾体弱，但介意他修为低下。

吴怀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

“孙儿定当努力，不负皇叔祖与姒将军期望。”

他重新落座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也有……杀意。

对面，五公主吴怀秋正把玩着酒杯，，媚眼如丝地看着他，舌尖轻舔过杯沿，腕上碧鳞蛇昂首吐信，蛇瞳幽冷。

戌影垂首斟酒，可吴怀瑾能通过魂契感知到她识海中翻涌的杀意，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个尚未露面的姒脂。

这时，阁外传来通报声。

“虎威将军姒脂到——”

满座瞬间安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奇特的韵律上，震得地板微颤。

那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修为到了某种境界，灵力自然外放的结果。

帘幕掀开，一道身影踏入阁中。

姒脂未着裙钗，而是一身全副玄铁重甲，甲身通体漆黑，刻满鲜血浸染般的暗红符纹，每一道纹路都似凝固着边关的风雪与兽人的哀嚎。

头盔夹在臂弯，面容凌厉，肤色是常年风沙磨砺出的麦色，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琥珀色瞳孔，边缘镶着一圈血丝，是长期昼夜备战留下的烙印，看人时毫无情绪，仿佛在评估兵器的硬度与耐折度。

金丹中期的灵力在她周身凝成近乎实质的虎形虚影，但那虎影并非咆哮，而是低伏、绷紧，呈现出随时扑杀的姿态。

“末将姒脂，参见裕亲王，诸位殿下。”

她抱拳行礼，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干脆，且不容置疑。

裕亲王在侍女搀扶下颔首，笑容疲惫而慈爱：

“脂儿来了，快坐。”

姒脂的目光先掠过裕亲王蜡黄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暗金眸中闪过一丝深藏的忧色，但瞬间便被惯有的冷硬覆盖。

她并未立即入座，而是将目光转向吴怀瑾。

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压下，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砺感，扫过他苍白的面容、看似虚浮的气息，以及身边那抹刺眼的红衣。

“西漠的事，我看了战报。”

她开口，不是寒暄，而是直截了当的评判，

“用两百新兵冲击化血池，不是英勇，是赌博。”

阁内瞬间安静，连丝竹声都似停滞。

她顿了顿，声音毫无波澜：

“你赌赢了，但赌徒在我北境活不过三天。”

满座宾客屏息。

这番话已不是评价，近乎是当面的训诫与警告。

吴怀瑾神色不变，拱手：

“将军教训的是。怀瑾侥幸，日后还需向将军多多请教。”

姒脂对他圆滑的应对不置可否，继续道：

“陛下的旨意，裕亲王的安排，我接。”

她话语一顿，暗金眼眸中温度尽失，

“但你最好明白：北境只认军功，不认血脉。”

“寒渊城虽是你的封地，但若你守不住，我会接管。”

她的视线扫过吴怀瑾苍白病弱的脸，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铿然有声，

“我的兵，不会为一个废物亲王送死。”

这话已近乎羞辱。

戌影跪坐在吴怀瑾身侧，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低垂的眼眸中杀意如冰刃闪过，却被她死死压住。

姒脂仿佛没察觉这骤然紧绷的气氛，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的目光扫过戌影时，连停顿都没有，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径直在裕亲王下首落座，铁甲与座椅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丝竹再起，舞姬曼妙，却无人能真正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