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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免费阅读

万象班进京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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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存郢还是先去查了卷宗。

他将玄案司近二十年来所有与梦术、魇术、摄魂有关的旧档通通翻了一遍。

没有。

于是又从刑部与大理寺的卷宗里,找出几桩与梦相关的离奇案子。

其中有个男人坚称亡妻夜夜回来与自己同床,闹得左邻右舍都说他家中有鬼。查到最后,才发现是他误食了过量的迷幻菌子。

还有一户富商,阖府上下几十口人,连续七夜做着同一场噩梦。最后查出,是那富商无意得罪过一个风水先生,对方在他家宅院地底埋了一块魇石。

最接近的一宗,则发生在十五年前。

青州曾有一人,以卖故人梦为生。

只要付得起足够的钱,便能让客人在梦中见到已故多年的亲友。

那人在当地颇有些名声,后来因行骗被官府捉拿归案,查明所用的不过是几味迷香,再配上一只最低等的梦貘胆,与眠梦梭毫无关系。

再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人参精身上的愿债,说明有人正借它的名头在外作恶。只要顺着骗财、骗色、妖术治病之类的旧案往回翻,总能摸出些蛛丝马迹。

眠梦梭却不一样。

梦蚕只知道自己的本命法器尚未损毁,而且这些年一直有人断断续续地使用。至于是谁在用,用它织过什么梦,有没有害过人,它一概不知。

若这些年里,眠梦梭只是被人拿来安魂、解魇,或替人织上一场好梦,自然不会有人特意跑到衙门报案。

于是谢存郢又找了几个专做法器买卖的掮客打听。

他们都说,近几十年没听说有人出手过一柄月下会显七眼目纹的黑色梦木梭。

查了几日,仍是一无所获。谢存郢不免有些头疼,他索性往椅子里一瘫,打趣道:“七十八年前丢的东西,梦蚕自己找了这么久都没找着。我要是翻几日卷宗,问几个掮客,就把东西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那梦蚕岂不是显得太没用了?”

颜谨睨了他一眼,“当初是谁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

“没办法。”谢存郢半点不觉羞愧,反倒笑得促狭,“谁让那帐子太好玩了。”

他说着,凑到颜谨耳边,压低声音:“阿谨不也很喜欢?”

颜谨脸上一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反驳。

自从得了那顶帐子,这厮便恨不得天天往她房里钻。每晚不折腾个尽兴,绝不肯罢休。害得她这几日去花街都提心吊胆,生怕被那些眼尖嘴毒的姑娘们瞧出什么端倪。

“你还好意思说!”颜谨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我这几日腰都快断了!”

谢存郢不躲,反而借势更凑近了些,低声道:“那今晚我替你揉。”

“呸!”颜谨推开他,“你不来,才是最好的药。”

“我手法好着呢,阿谨当真不试试?”

颜谨懒得理他,起身快步往门口走了。

走出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听花街姑娘们说,万象班过两日就要进城了。一起去看啊。”

自从那日在绮霞馆听人提起万象班以后,这个名字便时不时出现在众人口中,谈论的人也越来越多。不过短短几日,万象班奉旨入京的消息便传得满城皆知。

京城最不缺看热闹的人,也最不缺靠热闹吃饭的人。

天桥底下、庙会集市、酒楼瓦肆,日日都有卖艺的。胸口碎大石算不得稀奇,吞剑喷火也不过换几枚铜板。逢年过节,更有正经百戏班搭起高台,走索、登坛、飞丸、缩骨、驯兽、傀儡,无所不有。

甚至一些稍有名气的班子里,还会养着懂几手方术的幻师。

烟里开花、纸人行走、空碗生水,在京城人的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所以寻常百姓虽然听说万象班在江南红极一时,如今又蒙太后亲自传召,也只当这是南边来的一个格外有名的大班子,会些稀奇的花活罢了。

至于传得神乎其神的请神下凡,信的人有,不信的人更多。

众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可等到万象班进城那日,南城门外照样堵得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百戏行里有个老规矩,任何班子初到一座新城,头一日进城总要沿街露上几手,既是拜码头,也是亮招牌、揽客人。

万象班名声在外,京城人自然都想亲眼看看,他们初来乍到,究竟会拿什么本事打这个头阵。

城门往北的长街两旁早已挤满了人,临街酒楼窗边的位置也被包得一个不剩,连二楼屋檐角上都蹲着几个胆大的少年,半边身子探在外头,被底下的大人指着鼻子骂也不肯下来。

颜谨和谢存郢来得早,占到一处临街食坊旁的位置。

这里既不挡道,又正对着南城门。等万象班过去以后,还能顺着旁边的小巷抄进去,再跟上一段。

颜谨刚站稳,便听身后有人笑道:“谢兄与颜姑娘也来看热闹?”

她回过头,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着食坊的门柱旁,手里拿着一包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是杜罗衍。玄案司的同僚。

他擅长幻术与障眼法,平日多负责拆解法阵、勘验幻景,偶尔也替其他人鉴别一些稀奇古怪的邪术。

“热闹谁不喜欢看?”谢存郢笑了一声,顺手从他纸包里抓了一把瓜子,又朝前面努了努嘴,“京里有名有姓的杂耍班子,今日怕是都来齐了。这热闹,可不是一般的大。”

杜罗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你眼倒是尖。”

“眼睛不尖,怎么在六扇门混?”

颜谨不认识这些班子,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半晌,忍不住问:“这些行家也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哪有这份闲心?”杜罗衍一边嗑瓜子一边含糊给颜谨解释,“京城这块地方,戏班子多,肯花钱的人更多。王府、公侯府、富商巨贾,随便办场寿宴、喜宴,赏钱都够外头小班子吃半年。”

“万象班在江南已经压了同行好几年,如今又是奉太后懿旨进京,真叫他们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这些人以后可就睡不着觉了。”

颜谨恍然。

她倒是忘了,之前绮霞馆几个姑娘也说过,如果万象班真能请神,往后京中王公贵族设宴,定然要争着请他们登门。

所以今日这些同行早早等在这里,与其说是看热闹,不如说是来掂量万象班的斤两的。看看这个南方来的班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也看看自家的饭碗,往后还端不端得稳。

“万象班究竟是什么来头?”颜谨问杜罗衍,“你知道吗?”

“班子成得其实不算久,满打满算,也就八九年。”杜罗衍道,“班主叫商九龄,祖上也是做百戏的。不过他自己没什么绝活,真正厉害的只有一样,看人。”

“所以别家立班,多半是师傅带徒弟,一门手艺一代代往下传。万象班却不一样,他们专门满天下收人。”

“会缩骨的,会口技的,玩机关的,懂驯兽的,还有一些懂几手旁门方术的,他统统都要。不问师承,也不问出身。只看对方会什么,看他的本事值不值得让人掏钱。”

“倒是个生意人。”谢存郢笑道。

“他会赚钱,也舍得花钱。”杜罗衍继续道,“别家养艺人,多半每月发例钱。万象班不一样,谁有本事,谁就按场分钱。”

“精巧的机关,他舍得花银子造。稀奇的异兽,他也舍得花银子买。真遇见有绝活的人,他更敢砸重金养着。所以万象班能在短短几年里起得这么快,也不是没有道理。”

话音刚落,南城门外忽然传来三声鼓响。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条长街顿时一阵骚动。

颜谨也赶紧踮起脚,朝城门方向望去。

最先出现的不是人,而是八面丈高的绛红大旗。

旗面以金银双线绣着万象二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纹样。

八名旗手皆穿白衣窄袖,腰束赤金带,踏着鼓点,一步一步从城门洞中走出。

起先还瞧不出什么特别。直到最前方那名旗手忽然一抖手腕,哗啦一声,丈高长旗迎风舒展。

日光落在旗面上,原本空空荡荡的绛红绸缎间,竟缓缓浮出一只金色凤凰。

凤凰振翅欲飞,百鸟从旗角纷纷相随。

紧接着,第二面旗翻转,麒麟踏云而来。

第三面,是白鹿衔枝。

第四面,仙鹤绕松。

再往后,灵龟负书,白象驮瓶,鲤鱼跃莲,嘉禾垂穗。

一幅幅祥瑞之景随着旗面翻转次第浮现,竟无一处重迭错乱。

沿街百姓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杜罗衍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旗面不止一层,至少迭了五六层薄绸。不同绣线吃光不同,旗手每次翻动角度又恰到好处,所以才能让不同图样一层层显出来。”

颜谨啧啧称奇:“这么大的旗,半寸都不能差?”

“所以才叫本事。”杜罗衍话音刚落,八名旗手忽然齐齐扬臂。

八面长旗同时脱手而出。

绛红旗面迎风而起,在半空猎猎舒展。

就在这一瞬,那面白鹿衔枝的长旗之上,一只停在花蕊间的金蝶忽然轻轻振了振翅。

颜谨怔了一下,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下一刻,那蝴蝶竟当真离开了旗面。

金色蝶翼一张一合,自花枝间翩然飞出。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十只、百只……

不过眨眼之间,八面长旗上的花草枝叶间,竟纷纷飞出一只只蝴蝶。

金的、银的、碧青的、绯红的……

数百只彩蝶骤然涌入长街,宛如一片片被风吹散的碎锦,在人群上空翻飞盘旋。

日光透过薄薄蝶翼,一闪一闪,满街尽是细碎流光。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孩子们笑着伸手去扑,连原本端着架子的成年人也忍不住抬起手,想瞧瞧这些蝴蝶究竟是真是假。

奇异的是,那些彩蝶并不怕人,反倒三三两两地往人群里钻。

有的停上姑娘鬓边,有的落在孩童肩头,还有一只绕着个胖商人的脑袋飞了三圈,惹得四周一阵大笑。

那商人恼羞成怒,劈手便是一抓,竟真的将蝴蝶抓了个正着。

可等他摊开手,掌心却不见蝴蝶,只有一张薄薄的金色花笺,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万象呈祥,福泽绵长。

大家见状,纷纷去抓蝴蝶。

颜谨也伸手拢住一只。

那蝶翅分明在她掌心轻轻扑腾了一下,触感极轻,带着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可不过一瞬,翅翼便在她指缝间化开。

没有烟,也没有光,仿佛它原本就是一张折成蝴蝶模样的纸,只是直到此刻,才终于在她手心舒展开来。

“这是幻术?”颜谨问杜罗衍?

杜罗衍点了点头:“障眼法掺着幻术,手法算不上邪门,做得却很精细。”

说话间,那数百只彩蝶已经渐渐散入长街。

有些被人捉住,化成金笺。有些越飞越高,在日光中一点点淡去。还有几只竟一直飞到了两旁屋檐上,停在瓦当与檐角之间,蝶翼轻轻开合。

一时之间,杜罗衍竟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幻化出来的蝶,还是被这番热闹引来的真蝶。

颜谨正仰头看得出神。

后方鼓点陡然一变。原本沉稳厚重的鼓声,忽然掺进一阵清脆铜铃。

细密铃声由远而近,叮叮铃铃,仿佛春风吹动檐下一串玉片。

方才还追着蝴蝶乱跑的人群,下意识朝两旁退开。

下一刻,两头通体雪白的巨象,一前一后缓缓从城门洞中走了出来。

长街之上,倏然静了一瞬。

两象通体雪白,象牙温润似玉,背上披着绣金云纹的朱红锦毯。

颜谨也怔了怔,“这两只象上没有生气。”

“当然没有生气,这是机关象。”杜罗衍道。

“机关象?”颜谨眼中难掩惊讶。

那白象的皮肉做得实在太过逼真。耳朵随着脚步一下下扇动,长鼻偶尔卷起,厚重的眼皮缓缓眨动。每走一步,腹部都会微微起伏,颈侧厚实的皮肉也跟着轻轻颤动。

甚至连象鼻上的细小褶皱,都做得清清楚楚。若非她能够看见生气,单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杜罗衍此刻也没心思嗑瓜子了,他盯着其中一头白象看了半晌,啧了一声:“骨架多半是木质,外头蒙了处理过的兽皮。关节做的极巧,腹中应该藏着一整套机括。能把死物做出皮肉跟随骨骼而动的效果,这手艺……满天下怕都找不出几个。”

正说着,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从象背上传来。

两头白象背上,竟同时裂开一道细缝。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道缝隙沿着象脊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木骨齿轮,而是一圈层层迭迭的鎏金莲瓣。

莲瓣徐徐舒展。紧接着,两座莲台从象背之中缓缓升起。莲台之上,分别伏着一名五六岁孩童模样的女子。

待莲台完全升起,两个女童才慢慢抬起头。

而后舒臂、展腰,修长的手足一点点从蜷曲的身体间舒展开来。

不过几息功夫,方才还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的身影,竟已变成了两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缩骨功。”杜罗衍沉声道。

她们一人着绯衣,一人着白衣,皆梳着高髻,身披长纱,腰肢纤细,手中各提一只小巧花篮。

街边霎时喝彩如潮。直到这一刻,围观众人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两头会走、会眨眼,连皮肉都会随着脚步颤动的庞然巨兽,竟当真是人造出来的机关物!

两头白象却并未停下,依旧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向前。

象背上的两名女子相视一笑,同时探手入篮。

素手扬起,大片鲜花迎风洒下。

桃红、杏白、鹅黄、绯紫……

有整枝的,也有零落花瓣,纷纷扬扬落向长街。

有人伸手接住一朵,低头一看,竟不是绢花,也不是纸花,而是一朵真正的海棠。

花瓣柔软,花蕊鲜嫩,断茎处甚至还沾着水珠。

再仔细看,洒下来的花更是五花八门。桃花、杏花、玉兰、海棠、芍药,甚至还有这个时节本不该盛放的牡丹。

百花混在一处,仿佛四时花信都被人一股脑儿装进了那两只小小花篮之中。

更奇的是,两名女子一路走,一路撒,一捧又一捧鲜花不断落下,那两只花篮却始终不见空。

“这又是什么术?”颜谨忍不住问杜罗衍。

“不是术。”这次倒是谢存郢先开了口,“你仔细看那两只篮子。”

颜谨凝神看去,这才发现,那两只篮子表面,隐隐有灵气流转环绕。

“两只篮子应该是用纳须藤编的。”谢存郢道,“纳须藤是一种极罕见的灵藤,编成器物以后,能纳远胜其形之物,尤其是花草,放进去数月也不会枯败。”

他看了一眼女子手中的花篮:“这么大的两只,少说也得值上万两。”

颜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说商九龄舍得花钱。这样的宝贝,他竟拿来装花表演。

头顶之上,成千上万片花瓣仍在纷纷扬扬飘落。

两头雪白巨象缓缓踏过长街,象鼻卷花,金莲托美人。桃杏海棠随风飘扬,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清甜湿润的花香。

正月尚寒,可此时此刻,却仿佛有一整个春天,跟着这两头白象一道进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