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青尸道人，圣女的踪迹

大乾南疆，瘴云压着群山。

群山深处有一片终年不见日光的洼地，林木枯黑，枝杈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地面裂缝间不断渗出灰白雾气，雾气贴着泥土流动，所过之处，野草发黄，虫豸翻肚，连山风吹进来都带着腐冷味道。

洼地里游荡着一具具行尸。

它们衣衫早已腐烂，皮肉灰败，眼窝深陷，走动时骨节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有的拖着断臂，有的胸口裂开，里面空空荡荡，偏偏还能在尸气中缓慢游走。

偶尔有飞鸟误入此地，尚未落下，羽毛便蒙上一层灰霜，挣扎几下后坠入尸群，被无数僵硬手掌扯成碎片。

尸气最浓处，摆着一口漆黑棺材。

棺材半悬在乱石之间，棺身上缠着斑驳铁链，铁链垂落到地面，末端拖入尸气深处。

四周行尸经过此地，都会绕开，像是本能畏惧棺中之物。

棺盖上盘坐着一个孩童。

他看着不过七八岁模样，身形瘦小，皮肤灰青，眉眼生得精致，嘴角微微咧开时，露出两排尖细利齿。

若换作寻常孩童，或许还有几分稚气。

然而其周身缠绕的尸气与眼皮下偶尔透出的阴冷绿光，又将这点稚气碾得干干净净。

正是南疆邪修，青尸道人。

他闭目盘坐在棺上，指尖搭着一枚泛黑骨珠。

骨珠在他掌中轻轻转动，每转一圈，附近行尸额头都会浮现一缕暗纹，随后又隐入腐肉。

某一刻，骨珠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青尸道人猛地睁眼。

洼地里的尸气同时一顿，游荡的行尸停在原处，数百双浑浊眼珠齐齐转向北方。

青尸道人也缓缓抬头，灰青面孔上浮出一抹笑。

“秦简州......”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青尸道人笑意更深，尖牙从唇间露出。

他能察觉到，自己留在秦简州身上的暗手已经被抹去。

那道尸印藏得很深，当初落下时便与秦简州残躯相连，寻常修士就算发现，也只会将其当作尸变残气。

如今这一线感应忽然断开，断得干净利落，像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拔掉。

青尸道人眼中凶光闪动。

“能抹掉我留下的尸印，本事倒是不小。”

骇人的笑声在尸气中荡开。

那些行尸受笑声牵引，喉中挤出低低嘶鸣，整个洼地的灰白尸雾都翻卷着往中间聚来。

青尸道人身下的漆黑棺材随之浮起，缠在棺身上的铁链一根根绷直，又自行脱落，在空中拖出刺耳声响。

棺材内部传来嘶吼。

青尸道人低头，抬起小手，在棺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像安抚一头躁动的凶物。

“急什么。”

棺中嘶吼慢慢低下去，只剩指甲抓挠棺板的细响。

青尸道人望着北方，眼底绿光越发明亮。

秦简州身上的尸印被人拔掉，说明青冥城那边已有变数。

能动到那一步的人，未必好对付，也未必容易寻到。

他并无立刻追去的意思。

大乾境内近来热闹得很。

品丹盛会的消息，连南疆绝地这种尸气沉沉的地方都传了进来。

天下宗门、世家俊杰、妖灵界年轻妖修，一个个都朝那场盛会靠拢。

活人越多，血气越旺，资质越好，炼成尸傀时才越有趣。

青尸道人咧嘴笑起来。

“品丹盛会......怎少得了我？”

他脚下棺材缓缓升高，洼地中行尸同时俯低身躯，腐朽额头贴向泥土。

“正好，也该物色几具像样的尸傀了。”

话音被尸气吞入，漆黑棺材载着他破开瘴云，朝北方飘去。

棺中嘶吼隔着山岭传出很远，惊得绝地边缘几头妖兽夹尾逃窜，直到尸云远去，洼地里的行尸才重新游走起来。

......

大乾某地。

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藏在繁华街巷深处。

院外是寻常商户门面，看不出半分异样。

进了内院，墙角莲纹暗刻，井口下方隐有香火气缭绕，几名白衣教众垂首而立，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正堂里，一盏白莲灯静静燃着。

灯火呈淡白色，照在堂中人的脸上，显得温和而悲悯。

白莲教主坐在灯侧，指间拨动一枚棋子，棋盘上黑白相缠，局势混乱。

他面容儒雅，眉眼含着淡淡笑意，若非周围教众跪伏，倒像一位闲居读书的中年士人。

白莲圣子站在一旁。

他神色比在太行山时沉了许多。

自从三宝交出、圣女仍留在许青手中，他心里便一直压着一口气。

那口气不敢对教主发，也无法对许青发，只能在沉默里越积越深。

堂外脚步声急促。

一名教众入内，跪在灯前。

“教主，圣女在青冥城现身了。”

白莲圣子眼睫微动，立刻抬头。

白莲教主指间棋子停在半空。

“青冥城？”他声音仍温和，“开州那个？”

教众低声道：“正是，开州青冥城，眼线只远远见过一面，未敢靠近。

圣女随一男一女同行，三人离开青冥城后继续南下。”

白莲教主把棋子放回棋盒。

“说清楚。”

教众垂首，将眼线递回的消息一一说出：“那男子看着年轻，气息似妖，举止之间不似寻常修士。

同行女子中有一人妖气极深，容貌绝艳，气机绵密难测，另一人白衣素净，眼角有泪痣，确是圣女。”

白莲圣子听见，神色微动。

白莲教主点了点头。

“是他。”

堂中教众不敢接话。

白莲教主又道：“那名女子，应是九变妖王的后人。”

白莲圣子心头一沉。

许青。

还有九变妖王后人。

若这两人同行，圣女仍在许青掌控之中，寻常暗线碰上去只会折损。

青冥城虽在开州，离白莲教某些暗桩不算太远，眼下那条线也只能看，不能贸然伸手。

报信教众迟疑片刻，低声问：“教主，是否营救圣女？”

堂内安静下来。

白莲圣子抬眼看向教主，唇角动了动，终究忍住话音。

白莲教主摇头。

“不必。”

白莲圣子眼中闪过不解，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

“教主，圣女她......”

白莲教主看向他。

白莲圣子后半句话停住，他低头行礼，仍能看出胸口起伏比平时快了些。

白莲教主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灯火。

“我推演过，她不会有性命之忧。”

白莲圣子沉默。

不会有性命之忧，离圣女回教还差得很远，也不能保证许青会将人归还。

三宝已经交过，白莲一方退了一步又一步，如今只得到一条青冥城现身的消息，实在叫人难以甘心。

白莲教主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指尖轻轻点在棋盘边缘。

“凤天南已表态，那许青远胜寻常妖修，能从十万大山走到大乾境内，手里握着圣女，还能带着九变妖王后人同行，几件宝物压不住他。”

白莲圣子低声道：“教主的意思是......仍按合作之说试探？”

“合作二字，是圣女亲口给出来的台阶。”白莲教主淡淡道，“既有台阶，便不急着拆。”

他抬手，白莲灯火微微摇曳。

“那许青，未来有化龙之姿。此等人物，能拉则拉，不能拉，也不宜早早逼到死处。”

堂中几名教众头垂得更低。

白莲教主的声音仍旧平缓：“遣人探探口风，记住，注意分寸。

只问圣女安危与当日合作之事，不要替本座许诺，也不要激怒他。”

报信教众俯身叩首。

“属下领命。”

白莲灯火轻轻一晃，那名教众起身退出正堂，转身没入院外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