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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最新章节

造畜术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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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许多事,颜谨早已记不清了。

她甚至记不得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脱险,被谢存郢父子带去谢家的。

可有些东西,却像是刻进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譬如那间狭窄昏暗的屋子,里头浓得发苦的药味。一排排瓶瓶罐罐,偶尔碰在一处,发来细碎清脆的声响。还有隔着门板传来的低低说话声,含含糊糊,像隔了一层水。

“那个骨头软,模样好,做好了最值钱……那个年纪太大,不好做……这一批货不错,应该能做成……”

那些声音早已模糊,唯独这几句话,许多年后仍记得清清楚楚。

曾经她不明白做成是什么意思,如今看着池中那个女人,颜谨终于明白了。

她怔怔望着水中。

那女子生得极美。乌黑长发如水藻般铺散,银白鳞片一层压着一层,在水光下泛出细碎冷辉。烟青色鲛绡湿漉漉贴着肩背,随着她轻轻摆尾,一圈又一圈波纹在池中荡开。

歌声清冷婉转,像月夜深海里传来的潮声。

四周皆是赞叹。

有人惊叹她的容貌,有人惊叹那条鱼尾的绚丽,还有人忍不住起身细看,恨不得将这人间罕见的鲛人,从头到尾瞧个明白。

可他们不知道,这样一副漂亮皮囊,背后是拿多少血肉磨出来的。

颜谨忽然觉得脸上那道旧疤隐隐发疼。

其实早已不疼了,可她仍记得碎瓷扎进脸里的感觉,记得药水碰到皮肤时的滋味。

那不是寻常的烫,像有人把烧红的炭,一寸一寸按进肉里。先是灼痛,继而麻木,等到麻木过后,痛意又从骨缝深处翻上来,疼的人连哭都没有力气。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手落在了她头顶。

谢存郢什么也没问,只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颜谨慢慢回过神。她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前一步,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谢存郢微怔,旋即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颜谨埋在他胸前,身子仍在轻轻发抖。谢存郢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旁边的人瞧见这一幕皆有些惊讶,离得最近的杜罗衍更是瞪大眼睛。

“怎么了?”

谢存郢低声道:“她小时候被人拐卖过。也差一点,被做成鲛人。”

杜罗衍神色一顿。

“她脸上的疤,就是当年逃跑留下的。”

颜谨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当时和我一起被拐走的,有十多个人。”她声音不高,“后来案子破了,真正活着回家的,却不到一半。”

这些是很多年后,父亲断断续续告诉她的。

有些孩子根本没熬过第一轮药。有人勉强活下来,两条腿却再也站不起来。还有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被救出来的时候,腿上已经长出了大片细密鳞片,十根脚趾被药物和术法强行粘连在一起,血肉模糊,远远看去像是一截还没来得及长成的鱼尾。

可那也只是像,远远称不上真正的鲛人。

杜罗衍自然清楚其中门道。

所谓造畜术,说穿了,无非是用药毒、巫术,再配上改骨易形的邪门手段,硬生生把一个人的筋骨血肉往另一个模样上逼。

做猫狗狐兽,尚且十个里未必能成一个,更何况鲛人。

鲛人有鳃,有蹼,有鱼尾,从骨骼到脏腑,本就与常人不同。想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硬改成那副模样,等于逼着血肉违逆天性重新长上一遍。

这样的术,百个里能活下十个便已算施术之人本事高明,而活下来的十个人中,九个也不过是不人不鬼的废人。

腿骨扭曲,经络寸断,脏腑受损,既不像人,也不像鲛。

真正能做到池中女子这般,外表看不出破绽的,几乎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可即便真做成了,也不代表便能长久活下去。

人的骨头终究还是人的骨头,血肉也有自己的长法。巫术压得住一年,两年,却未必压得住十年,二十年。有人骨头一点点往回长,日日疼得整夜不能合眼。有人伤口年年溃烂,好了又破,破了再长。还有人药毒早已沁透脏腑,年轻时看着尚好,不过二三十岁便无声无息的死了。

说到底,这并不是什么可以改头换面的仙术,而是拿数百条人命,去赌那一个做成。

几人再望向御花园时,神色便都有些不同了。

造畜术本就是百戏行当里流传已久的一门邪门手艺,并非万象班独有。万象班不过是将它做得更精、更真,也更漂亮,漂亮到旁人几乎忘了这份漂亮,究竟是用什么换来的。

御花园中的宴席还在继续。

花树之下,席案错落,金樽映水,玉盘盛光。枝头百鸟尚未散去,池中鲛人浮于碧波,半空又时不时有双翼白马踏云而过。

方才那场春雨留下的气息也还未散尽。湿润的新叶、松软的湿土、梅杏花香与清水气息混在一起,又掺着宫中新起的梨花酒和暖阁中送来的龙涎香。远远近近、层层迭迭,竟叫人一时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人间御宴,还是哪座仙山恰逢春日开席。

几位大臣毕竟都是官场上浮沉了几十年的人精。最初的震撼过去,很快便回过神来,帮着皇帝招待起这些天外贵客。

有人同鹤仙谈起名山旧游,有人与龙君聊四海水脉、江河变迁。九尾狐那边最热闹,他本就生得一副极善言谈的模样,对人间礼数又熟得出奇。有人敬酒,他便回敬,有人问话,他便作答,偶尔一句话说的轻巧,三言两语间便能逗得满桌人发笑。

如此几巡下来,仙凡之间虽仍隔着一层敬意,却已不像最初那般拘谨。

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孙,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其中一个约摸十岁出头的小皇子憋了许久,终于趁九尾狐放下酒盏时,小心翼翼开口:“狐仙,我能问一件事么?”

九尾狐侧目看来,笑道:“殿下请问。”

那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我以前看过一本……一本杂书。”

皇帝原本正在饮酒,听见杂书两个字,立刻朝这边看了一眼。

小皇子顿时缩了缩脖子。

可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书里说,狐狸若修炼成精,最擅长变化成美人,魅惑人心。”

席间忽地静了一瞬。

皇后以帕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小皇子立刻慌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这是真的吗?”

九尾狐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会。”

满席目光一下全落在了他身上。

九尾狐慢悠悠晃了晃杯中酒:“惑人耳目,迷人心神,本就是我狐族长处。”

他顿了顿,“至于是不是每次见了人便要使……”

他抬眼看向小皇子:“假如殿下会骑马,难道日日都要骑着马吃饭睡觉?”

满席先是一静,旋即哄然大笑。

小皇子也觉得自己问得傻了,脸一下红到耳根,抬手挠了挠脸,却仍不死心:“可故事里,狐狸总爱变成美人去骗书生。”

九尾狐想了想,反问:“那故事好看么?”

“好看。”

“若书里写一只狐狸苦修八百年,每日吃果子、晒太阳、睡觉,你还看么?”

小皇子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九尾狐摊开双手:“那不就是了。”

这一回,连皇帝都笑出了声:“叫你读经史,你一页都记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记得清楚。”

小皇子面红耳赤。

可经了这一番问答,席间最后一点生疏也彻底散了。

很快又有人向凤君请教古籍里关于凤纹的说法。有人问青龙,人间所谓龙生九子,究竟有几分真假。另有人同鹤仙谈起鹤寿千年的旧传。

仙客们一一作答,只是答法各有巧妙。

谢存郢远远听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颜谨和杜罗衍一起看他:“你笑什么?”

“你们没发现么?”谢存郢道,“他们虽对这些典故极熟,问什么几乎都能接得上,却没有一个会把话说死。能说人间传闻的,便说人间传闻。能推给年代久远,便推给年代久远。真有刁钻到不好回答的,旁边的人便会自然把话接过去。”

杜罗衍倒不觉得稀奇,“一辈子就吃这一碗饭,若连这些都接不住,也不配进宫献艺。”

“可妙就妙在这里。”谢存郢望着远处,“一个人再会演,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但他们是一群人,彼此接话,彼此补漏,彼此遮掩。哪怕面对的是满朝最会察言观色的一群人,也能让这一出戏滴水不漏。”

颜谨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凤君一口气请了这么多好友来。”

杜罗衍笑了一声:“人多,戏才圆得起来。”

话音才落,那边果然出了点岔子。

一位老臣不知向凤君问了句什么,凤君执杯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九尾狐已经笑着接过了话:“你们人间写凤凰,倒比写我们狐族还仔细。”

他说着,指尖在杯中轻轻一点,一滴琥珀色酒液被他挑至半空。

酒珠悬而不落,微微一颤,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赤色小狐。

小狐踩着虚空跑了两步,身后三条火红尾巴摇摇晃晃。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那小狐却半点不怕生,沿着席案一路飞奔,忽然纵身一跃,扑通扎进一只盛着红梅酥的金盘里。

众人还未看明白,下一刻,数十只拳头大小的火狐,竟接二连三从那只金盘里钻了出来。

有的蹲在酒壶上舔爪子,有的扒着玉杯往里探头,还有两只追着自己的尾巴,在案几边缘团团乱跑,险些一头撞到一处。

满席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方才发问的老臣哪里还记得自己问了什么,忍俊不禁道:“狐仙这一手,倒比书里写的有趣。”

九尾狐笑而不答,只把袖子轻轻一拂,砰的一声,几十只小狐一同炸开。却无火无烟,只化作漫天赤金光点,纷纷扬扬散进席间。

光点不曾落地。沾上枝头的,便成一粒绯红花苞。落入酒中的,便化作一线游动金光。飘到池面上的,则倏地变成一尾尾赤色小鱼,摇头摆尾混进了水中锦鲤之间。

原本清雅的春宴,霎时又添上一层艳丽华彩。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凤君早已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酒。

颜谨看得分明,杜罗衍也笑了:“瞧见没有?这就叫圆戏。”

席间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皇帝隔着重重席案与青龙举杯遥敬,太后含笑与鹤仙说话,几位老臣围着九尾狐,争论起旧书里那些真假难辨的狐怪传闻。小皇子听得眼睛发亮,显然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被皇后淡淡扫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酒过数巡,笑声渐多。正是宴意最浓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铃声。

叮铃铃的声音,似从云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匹双翼白马,不知何时又腾空去了半空。

银白长鬃被风高高吹起,一双羽翼舒展开来,翼尖每掠过一处,便有一缕淡白云气从半空垂下。

起初只是一缕,渐渐的云气越积越多,却并不浓重,只薄薄铺在花树、宫阙与池水之间。

远处宫墙慢慢被遮去大半,只剩朱红檐角,在云后时隐时现。

新开的杏花、海棠与嫩柳都像浮在云上。池水倒映着满天飞禽与流云,恍惚一眼望去,竟像整座御花园都已被脱离地面,悬在九天云海之间。

席间一时连说话声都低了。

青龙似乎被眼前景致勾起了兴致,他抬手往池中一招,水面无声分开,一缕碧水从池中缓缓升起,细若绸带,却越升越高,最后在御花园上空蜿蜒展开,盘成一条悬浮于云间的小河。

河水清澈,却一滴不落。水中甚至还有锦鳞游动。几尾银鱼自水中穿梭而过,鳞片映着云霞,一亮即逝,很快便又没入水色深处。

池中鲛人的歌声也随之一转。

原本悠远清冷的曲调,渐渐变得婉转缠绵。

她拿着酒杯,长发披散,烟青鲛绡顺着水面浮动。鱼尾轻轻一摆,一圈银亮水光便从身侧荡开。

水光碰上那条悬空的天河,竟如有生命一般,沿着水势一点点攀了上去。

刹那间,池中之水与天上之水仿佛真正连成了一体。鲛人的倒影映在其中,一个游于池底,另一个却似正摆尾游过云端。

有人看得忘了饮酒。

凤君抬头望了一眼,忽然笑道:“有水,怎能无火?”

她手中酒盏微倾,最后一点酒液尚未落地,便在半空燃了起来。

火焰无烟,无热,转眼凝成一朵赤金莲花。

莲瓣层层舒展。凤君再抬袖一拂,一朵成十朵,十朵化百朵,顷刻之间,那条悬在半空的天河两侧,便开满了大大小小的火莲。

赤金映碧水,云气托花光。青鸾自莲间穿飞而出,白鹤振翅腾空,枝头百鸟似受感召,纷纷追随其后,青、白、赤、金,各色羽翼交迭穿行于云水火光之间。

席间的乐师们早已看得出了神,等有人猛然回过神来,才又开始弹奏。琴声、萧声、筝声、琵琶次第相合。

那鹤仙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身旁折下一截新柳。

碧绿柳枝到了他手里,不见削孔,也不见雕琢,只横在唇边。下一瞬,一缕清越笛声悠悠而起,竟真从那截柳枝中吹了出来。

凤君屈指,轻轻敲击杯沿。

清音如玉。

九尾狐身后狐火一闪,尾端掠过一串悬空玉铃,铃声骤起。

青鸾随之长鸣,池中鲛人的歌声也跟着提高了一层。

一时间,人间丝竹、仙禽清啼,水声、铃声、歌声层层交织。起初还各有曲调,渐渐竟合到一处,像真有一支世间从未有过的仙乐,正于御花园上空徐徐流淌。

御花园本就精巧秀丽,如今又被这一层又一层的异术、机关、灵物与百戏迭加其上,已美得几近虚幻。

颜谨仰头看了许久。明知这一切大半是假,却也不得不承认,若仙境当真存在,大约也不过如此。

只是那鲛人的存在,始终提醒着她,这片仙境背后,隐藏着多么残酷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