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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最新章节

绫娘的身世(二更)

作者:乌柳 · 原作:《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 都市言情 · 目录顺序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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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铺子里正好送了账册来。

父亲在廊下坐了小半个时辰,一页一页地翻。掌柜站在旁边回话,他竟还从账里挑出了一处错处,当场把人训了一顿。

绫娘躲在门边看着,眼泪一直往下掉。她那时候是真的觉得父亲已经活过来了。

到了晚上,父亲又把她叫到床边,问她嫁衣绣到哪里了,又嫌家里先前替她打的那副金头面太俗,说等自己身子再好一些,一定要亲自去银楼重新替她挑一副。

“我当时坐在床边,听他说这些,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绫娘笑道,“我爹还嫌我没出息,说姑娘家马上就要出嫁了,成日哭哭啼啼不吉利。”

她嘴边还带着一点笑,像是隔了三年的光阴,又看见那个披着厚袄,病得脸色蜡黄,却还惦记着女儿嫁妆的父亲。

“我那时候还在想着九月成亲的时候,他能送我出门。往后我有了孩子,他兴许还能抱一抱。”绫娘低头看着掌心的栗子,声音也轻了些,“所以那时候别说睡一次,只要真能把我爹救回来,就是那仙使叫我夜夜过去,我也认了。”

之后,她又替父亲做过几回合药。

每做一回,父亲似乎便能精神几日。

可没过多久,两名仙使忽然说,青华参翁召他们回山复命。

临走那日,绫娘一家还特意摆了一桌宴席相送。

年长的仙使留下五颗丹丸,交代每隔一日服下一颗,又说此番回山之后,一定会将绫娘一家的诚心禀明青华参翁。

临行前,他们还郑重嘱咐:“仙翁若念你们一片诚意,自会再命我二人下山。若十五日、二十日仍不见我们回来,也莫要怨怪。仙缘自有定数,凡人不可强求,尤其不可心生疑怨,否则福缘一散,便是神仙也救不得。”

为此,绫娘的母亲还悄悄塞给他们一匣金叶子,只求二人回山以后,能在仙翁面前替自家多说几句好话。

两名仙使走后,绫娘一家便一天一天地等。

头几日,父亲仍能下床。可到第十日,咳嗽又重新重了起来。第十三日,父亲又开始咳血。等到十五日,便是连水也吃不下了。

绫娘每日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前院问门房:“今日可有青华山来的客人。”

没有。

她便去烧香。

一炷不够,就烧三炷。三炷烧完了,便跪在神牌面前磕头。

“我那时候可虔诚了。”绫娘仍旧笑着,“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腿麻得站都站不起来,也不敢少磕一个头。”

起初她求青华参翁快些让仙使回来。后来父亲一日比一日差,她便开始害怕,是不是自己家里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是不是供果不够新鲜?是不是香火烧的不够多?是不是父亲病好一些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高兴的太早,无意中怠慢了仙翁?

再到后来,她连那几回合药都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我还偷偷想,是不是我没做好?”她低声道,“第一次的时候我太害怕,一直哭。仙使叫我放松些,我偏浑身僵得跟死人一样。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坏了药性?”

说到这里,她手里的栗子壳忽然咔的裂了一声,一块尖锐的碎壳扎进指腹。

血珠一下冒了出来。

绫娘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没觉得疼,随手便要把手指含进嘴里。

颜谨伸手将她受伤的手拉了过去,打开药箱,替她清理伤口、上药,再拿细布一圈圈缠好。

绫娘垂着眼,一直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第十八日夜里,父亲忽然咳了许多血。

一家人彻底乱了。

母亲一边哭,一边命人赶紧往青华参翁牌位前添香油。绫娘则跪在病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爹,您再等等,仙使一定会回来的,您再撑几日,再撑几日就好了……”

父亲那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听见她的声音,只用尽力气,握了握她的手指。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还是没了。

绫娘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颜谨替她包扎的手也停了一瞬。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炭盆里忽然啪的爆了一粒火星。

过了许久,绫娘才笑乐一下:“其实也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包好的手指,声音很平静:“至少最后那一个多月,他过得还像个人。能嫌粥淡,能骂厨子,能坐起来看账本,还能操心我嫁衣绣没绣完。”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有尾音极轻地颤了一下。

父亲死后,家里很快就乱了。

两间绸庄原本全靠父亲经营,他这一走,几个掌柜各怀心思。有人卷了货款跑了,有人趁乱侵吞铺子里的绸缎,从前与他们家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也一个接一个登门催账。

这些日子给父亲治病花了不少银子,供奉青华参翁又花去不少,再加上从前为周转生意借下的款项,一笔压着一笔。不过半年,城外桑田卖了,染坊抵了,两间绸庄也先后易主。

绫娘去求过未婚夫家。

“以前他爹见着我爹,一口一个亲家。等我家败了,我再登门时,连茶都换成了隔夜的。”她笑着啐了一声,“人就是这么个东西,你口袋里有银子,放个屁都有人夸香。没银子了,喘口气都嫌你晦气。”

偏偏在那时候,她替父亲合药的事也传了出去。

不知道最初是谁说的。

一开始,不过是:小姐曾与仙使独自在静室行法。

传到后来,便成了她尚未出阁,已经私下与男人苟合。

未婚夫自然知道真相。当初本就是他们两个人商量之后做的决定。

他不肯退婚,为此和家里大闹了一场。

“那傻子脾气其实挺好的,从小到大,连跟人红脸都少。这次为了我,头一回跟他爹拍了桌子。”

绫娘伸手想去拿酒,发现酒壶摆得远,懒得去够,索性只把颜谨刚替她包好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男方家里本就因为绫娘家败落生了退婚的心思,如今又抓住这一桩事,自然更加不肯松口。他们不相信什么仙家合药,只认定绫娘失了清白。即便儿子再三解释,说当初是自己亲口允她去的,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儿子被女人迷昏了头,连这样的丑事都肯替她遮掩。

后来两个人甚至想过私奔。

地方约好了,日子也约好了。

绫娘偷偷收拾了一只小包袱,里面没装多少东西,只放了一身换洗衣裳,还有一只她年初偷偷绣给他的荷包。

可还没等他们走,他父母便先察觉了儿子的打算。当夜叫来几个家仆,将人强行押着送去了几百里外的外祖家。

绫娘不知道。到了约好的那一日,她迟迟等不到人,还去了他家找他。

“他家没让我进。我就在门口,从上午一直等到天黑。”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门房一开始还劝我走,后来大概也嫌烦了,干脆把门一关,再不理我。”

她顿了一下。

“那天还下着雨。”又过了一会,她补了一句:“挺冷的。”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抖,抖得像那场三年前的雨,隔了那么久,仍旧落在她身上,冷得刺骨。

屋里没人接话。

绫娘却像忽然察觉自己说的太认真了,立刻扯了扯嘴角:“不过现在想想也没什么。老娘如今大冬天披件纱衣站在楼门口迎客都不嫌冷,那点雨算个屁!”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可眼角却已经微微泛红。

再后来,家里的债终于压不住了。欠下的货款要银子,母亲看病吃药要银子,印子钱也滚得一天比一天多。家里能卖的都卖完了。

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牙人第一次登门的时候,母亲拿着扫帚把人打了出去。第二次来,又被骂走。第三次,是绫娘自己开的门。

“我娘那时候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药铺不肯再赊药,家里米缸也见了底。”绫娘笑了一下,“我就想,反正这身子早让仙使拿去合过药了,也没什么金贵的。”

牙人给的银子,还了最急的一笔债,剩下的留给母亲买药。

绫娘被带走的那日,只背了一只小包袱。里面是两身旧衣、还有那只她始终没有送出去的荷包。

后来她辗转过几个地方。旧衣穿烂了,荷包也不知道丢在了哪一程。只有她自己,一路从千金小姐,变成了如今醉香楼里的绫娘。

“其实也还行。”她往软榻上一靠,懒洋洋拢了拢鬓发,像是什么都无所谓,“至少如今不用看债主脸色。男人进门还得先给我银子,我高兴了哄两句,不高兴了就叫龟公把人扔出去。以前哪有这个本事?”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忍不住低声问:“那你后来……没再见过他?”

绫娘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没有。”她答得很快,“也没必要见。人家难不成还能再为了我这种……”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屋里没有人催她。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笑起来:“算了,不说他了。”

这一次,她站起身,将桌上的酒壶拿了过来,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谁也没有拦她。

绫娘放下酒杯,长长呼出一口气。

“其实这些年,我谁也没怪。”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屋里的人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他爹娘嫌贫爱富,很正常。换成我有个儿子,我大概也不会乐意让他娶一个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还跟别的男人睡过的女人。”

“债主上门要钱,也正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两个仙使……”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绫娘低头转着酒杯,拇指一下一下磨着杯沿。

过了片刻,她还是摇了摇头:“好像也怪不着。他们一开始就说了,他们只是替青华参翁办事。药是仙翁赐的,命也是仙翁救的。后来回不回来,也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说得很慢。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像是真的将这些年的旧账全都摊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

所有人都有道理,就连那两个仙使,她也能替他找出几分不得已来。

可算到最后,总有一笔账横在那里。

这些年,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绫娘低头盯着杯中残酒,手指一点点收紧。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对不起青华参翁!”

“我爹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还每天叫人扶起来给他磕头。我娘天天鸡还没叫就起身换供果,生怕果子放过夜不新鲜,怠慢了祂。祂要香火我们烧,祂要金银我们给,祂说要我给我爹合药……”

绫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难听的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行啊,老娘脱!我那时候还是个黄花闺女,婚期都定了,我跑去跟祂座下的仙使睡觉,我连这个都做了,还不够诚心吗?”

绫娘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撑不住了:“祂若从一开始就救不了,我认。泽州城那么多大夫都说我爹没救了,死就是死,我认命。可祂为什么非要让我爹坐起来?为什么给了我们希望,又让我们再次绝望?”

绫娘眼睛已经红透了,却仍旧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那时真的以为我们一家已经熬过去了,我以为往后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喉咙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许久才艰涩地吐出后半句:“还长着呢。”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结果呢?香祂受了,钱也拿了,祂叫我做的事,我一件都没少做,到最后就一句仙缘已尽。”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我们给打发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绫娘胸口剧烈起伏着。

屋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过了许久,她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失了态,猛地偏开脸,抬手在眼角胡乱蹭了一下。等再转回来时,脸上竟又硬生生挂起了平日那个风流艳丽的笑。

“算了。”她重新倚回软榻。双腿交迭,裙摆从膝上滑下一截,仍旧是醉香楼里,那个什么荤话都敢说,什么男人都敢骂的绫娘,只是声音已经哑得厉害,“跟神仙讲什么道理?等老娘哪天死了,变成厉鬼,我就爬上青华山。”

她笑着,眼里却还全是水光。

“我非得把那老东西的胡子一根一根薅下来,当面问清楚。我爹跪过,我娘跪过,我也跪过。香烧了,钱给了,我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连裤子都脱了。祂到底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