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与天对弈，已造不失

日落之后，乌云蔽野，天黑得如同锅底灰。

两个人即使是脸对脸站着，都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绝大多数士兵和世家族人都已经沉沉睡去，呼噜声此起彼伏。

被菌兽折磨了两天，他们早已到达了心理和生理的极限。

躺在营帐里，便再也睁不开眼睛。

营地里充斥着汗臭，脚臭，粪臭，尿骚和食物变质散发出腐败的酸臭味道。

世家族人的纨绔子弟们实在无法忍受，受不了和这些泥腿子睡在一个营地里。

偷偷取出飞殿飞舟，悬浮飘游，如星辰一般纷洒在空中，将天空挤得满满当当。

姬伯服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临沂都乡南仁里王氏少主王长翁呼朋唤友，让奴仆们搬来仙酿蔬果，珍馐美味，偷偷在飞舟里开派对。

众位世家公子贺酒遥祝，推杯换盏，好一派热闹景象。

一顿胡吃海喝下来，桌案之上早已是壶倒杯翻，杯盘狼藉。

几位世家公子全部醉倒，横七竖八地倒了下去。

仆人们不敢上前搀扶，若是宴会没有结束，先带自家小主人离开。

等小主人醒来，听到众位公子的奚落，能活扒了他们的皮。

王长翁把玩着一只黑陶酒杯，半眯着眼睛看着众人，高声喊道：

“诸位信不信，如果生死对决，我和张归元三七开，三分钟我能杀他七次。”

众人实在绷不住，“噗嗤”一笑出声来，笑得浑身乱颤，三两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张归元何等人物？杀死一名化神境强者如捏死一只雏鸡般简单。

几名家世和他相仿之人立刻阴阳怪气起来。

“啊对对对，你不但能和张归元三七开，还能和盘古三七开。”

“盘古杀你三次都得七分钟。”

“难道不是盘古跪在地上，求你别死吗？”

“哈哈哈，王兄喝多了，早说你酒量不行啦，这个王兄就是逊啊！”

王长翁酒气上涌，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随着吞咽口水的动作上下滚动，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成了火炭色。

他环顾四周，对于家世相仿之人毫无办法。

世家族人，有森严等级之分，凭借族名立在一方天地之中，礼仪之上不敢有一丝逾矩。

看了一圈，发现角落里的一人笑得抖个不停，顿时大怒。

琅琊王氏是中古名门，世代做官，从先秦开始一直做到现在。

联姻的家族有三十六家，这些姻亲笑他他无可奈何。

角落里那人名曰徐宝坚，出身于海西徐氏，祖上不过是度辽将军，属于郡中的地头蛇而已。

王长翁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笑自己，顿时怒火中烧，将案牍踢倒，冲向徐宝坚。

众人急忙起身，将他拉住。

几个阴损之人，在一旁添油加醋，冷嘲热讽，激得他额头神目睁开，射出一道白光。

徐宝坚并未停止抖动，显然已经笑得岔过气去，发不出声音，身体不住抖动。

王长翁无法容忍，挣脱开众人，一脚将徐宝坚面前的案牍踢开，咆哮道：

“海西寒人，你敢笑我？”

随着案牍被踢开，徐宝坚身体无力地倒下。

脸色苍白，浑身僵硬，早已失去了生命。

“什么？死了？他喝酒喝死了？”

“不会是被王长翁一脚踢死的吧。”

“嘿嘿，一场好戏要开始了。”

王长翁顿时满身大汗，浑身的酒气醒了七分，刚想前去抢救，发现徐宝坚身体依旧在不断地抖动。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异变陡生。

死尸猛地抬起头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脖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强行撑开他的皮肉。

尸体僵硬的脸颊忽然裂开，从血肉下寸涌出无数苍白滑腻的真菌菌丝。

它们像是一条条蠕动的小白蛇，从死尸的眼眶、鼻腔、耳道乃至微张的唇缝中疯狂钻出。

王长翁吓得魂不附体，抬手便是一记掌心雷，将尸体打得粉碎。

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尸体 “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伴随着漫天的血肉，无数粘稠腥臭，带有致幻作用的“蘑菇水”在宴会之中喷溅。

接触到“蘑菇水”的人，瞳孔骤然涣散，眼底泛起诡异的灰白。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一尊尊不可名状的怪物。

有人伸手抓挠自己的脸颊，仿佛皮肉下有无数虫子在爬。

有人尖叫着往后退，纵身从空中跳下。

更多的人则取出法宝和法器，向着周围的“怪物”疯狂攻击。

一场盛大的宴会，在这一刻彻底沦为炼狱。

这一幕，同时在军营之中上演。

上到世家族长，下到普通壮丁，全部被登仙孢子寄生，浑身上下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蘑菇。

只要轻轻一抓，蘑菇立刻破裂，喷溅出具有强烈致幻作用的“蘑菇水”。

姬伯服的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陷入了相互残杀的内乱之中。

不仅仅是普通战士，连修仙者也难逃此厄。

姬伯服同样如此，被上古的禁忌之物寄生，后背上长满了登仙蘑菇。

泰山蓬玄洞天之中，天穹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笔泼洒了万千朱砂与赤金，盈空的霞光如决堤的天河般倾泻而下。

万道金芒穿透云层，将整片苍穹染得流光溢彩。

彩雾如纱似练，丝丝缕缕地缠绕、飘飖，在光流中缓缓舒展、翻涌。

雾气边缘被霞光镶上流动的金边，明灭不定，象征着事物之间的枯荣。

在这光雾氤氲、如梦似幻的仙境中央，一只丹凤翩然而出。

它通体羽毛如燃烧的烈焰，赤红中透着温润的珠光，尾羽舒展，宛若流火划破长空。

一声清越啼鸣自九天之上垂落，如碎玉击冰，又似仙乐奏响。

背部驮着一座长亭，长亭之中，四位华夏之主占据四个方向，着棋饮酒，对坐而弈。

这盘棋关乎华夏的归属，关乎世家大族的命运，更关乎他们与天道之间的博弈。

凤舞鸾鸣、光雾流转中，一枚棋子悄然长出菌丝，活物一般向四周蔓延。

丹祖叹息一声，伸手想要取下那枚棋子。

剑老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沉声规劝道：

“顺成神，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叶落红尘留业果。”

“渡天劫，见真我，无形无相亦无我。”

丹祖沉默了一会儿，依旧选择取下了那枚棋子。

他的手指接触到棋子的瞬间，他便和太行八陉的得失牢牢绑定。

与天对弈，已造不失。

若人胜，则可超脱为仙。

若天胜，则会沉沦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