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庵门之后

大悲庵，卯时初刻。

天还没亮透，雾蒙蒙的。

钟声刚响过第一遍，庵里静得只剩风声。

了尘跪在佛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动。

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在她灰白的僧袍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火苗跳了跳。

她没有睁眼。

可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门被推开。

一个小尼姑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封信，站在她身后。

“师父，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了尘睁开眼。

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陌生，可那意思，她一眼就懂。

“大悲寺想要白莲，想杀你。”

了尘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在身后的小尼姑忍不住抬头。

“师父？”

了尘没说话。

她把信叠起来，收入袖中。

“去把金莲叫来。”

小尼姑应了一声，退出去。

片刻后，金莲快步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灰白僧袍，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师父，出什么事了？”

了尘看着她。

“从今天起，封庵。”

金莲愣住了。

“封庵？”

“任何人不得出入。”

金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师父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师父，为什么？”

了尘摇了摇头。

“别问。”

金莲咬了咬下唇。

“那白莲那边……”

“她照常修行。”

了尘打断她。

“只是不准出庵门一步。”

金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金莲停下。

了尘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亲自去守着庵门。任何人来，都挡回去。”

金莲心头一跳。

“任何人？”

“任何人。”

了尘顿了顿。

“包括大悲寺的。”

金莲的脸色变了变。

“师父，大悲寺那边……”

“去。”

了尘只说了这一个字。

金莲不再问了。

她躬身行礼，转身出去。

佛堂里安静下来。

了尘跪回佛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佛珠又捻起来。

可她的心，照不见空。

她睁开眼，看着佛像。

佛像慈悲，低眉垂目。

那双眼睛，仿佛也在看着她。

“阿弥陀佛。”

她轻声念了一句。

声音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荡，散在晨光里。

窗外，天渐渐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三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白莲刚来，小小一团，裹在破布里，哭得声嘶力竭。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丫头是琉璃净体。

那时候她就知道，大悲寺迟早会来要人。

养得白白净净，养得修为有成，养得那层琉璃光晕越来越明显。

现在，他们来要人了。

她闭上眼。

佛珠捻得越来越快。

瑾亲王府。

吴怀瑾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戌影跪在案前。

乌圆趴在她旁边，还没喘匀气。

她刚从外面回来，墨绿紧身衣上沾着晨露，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主人，大悲庵封了。”

吴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

“封了？”

“封了。从卯时初刻开始，庵门紧闭，一个人都不让进出。金莲亲自守在门口，谁来都挡回去。”

乌圆喘了口气，继续说。

“奴本想潜进去看看，可那老尼姑在庵里布了阵，硬闯会被发现。奴就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看见有个小尼姑出来倒水，被金莲一把拽回去了。”

吴怀瑾点了点头。

“那封信呢？”

乌圆的眼睛亮了。

“送到了。奴亲手从门缝塞进去的，亲眼看见那小尼姑捡起来，送去了佛堂。”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吴怀瑾沉默片刻。

他把白玉棋子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叩着。

“她知道是谁送的？”

“不知道。奴用的是最普通的宣纸，最普通的字迹，什么痕迹都没留。”

吴怀瑾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晨光正好。

他看着大悲庵的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了尘是元婴中期，大悲寺七个元婴。她要保一个人，保得住吗？”

戌影抬起头。

“保不住。”

“保不住也要保。”

吴怀瑾转过身，看着她。

“可她越保，就越孤立。大悲寺那边不会帮她，朝廷这边也不会出头。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戌影的眼睛眯了起来。

“主人的意思是……”

“等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谁递的梯子，就是谁的恩人。”

吴怀瑾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她现在是护犊的老尼姑。等大悲寺逼她交人的时候，她就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等她护不住白莲的时候……”

他顿了顿。

“她会发现，这世上能帮她的人不多。”

戌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主人是想让她……主动来求？”

吴怀瑾没说话。

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戌影知道，那就是答案。

乌圆趴在旁边，眨巴眨巴眼睛。

“主人，那白莲呢？那个傻丫头，她怎么办？”

吴怀瑾看着她。

“她会继续傻下去。”

乌圆愣了愣。

“为什么？”

“因为有人替她挡着。”

吴怀瑾靠在椅背上。

“等挡她的人挡不住了，她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傻。”

乌圆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到那时候，谁帮她，她就信谁。”

吴怀瑾看着她。

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懂了？”

乌圆点了点头。

“懂了。”

她舔了舔嘴唇。

“主人这一手，既没脏自己的手，又把那老尼姑逼到墙角。等她真走投无路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递信的人。可递信的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提醒过她。”

她顿了顿。

“到那时候，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

她没说下去。

只是看着吴怀瑾。

吴怀瑾没说话。

只是拿起那枚白玉棋子，在指尖转了转。

棋子莹白温润，转得很慢。

“盯紧大悲庵。”

他说。

“那个白莲，以后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