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宴客

“掌柜的，大人虽向来廉洁奉公、一清如水，这官职却也不低，俸禄定也不少。宴请贵客，怎作这般？且恩赦期间……”

为大人端上一应菜品后，跑堂伙计着实按捺不住，问道。

“这一应用度，又无需大人自出。”

掌柜的抬首，回应道。

“那大人何故如此俭省？可有失仪？这些菜品可上不得台面……”

在大人面前他不敢露怯，却是连半句逢迎皆难启齿，毕竟手中所呈菜品，他甚至无从赞起。

“东家有言，只要是主审大人前来，一应分文不取。大人不依，有言若是一钱不取，便再无往来。”

掌柜的明了伙计之疑虑，笑道。

“可......那是贵客......这宴客之道......”

大人于东家有恩，这事儿大伙儿都知晓。但大人既不领情，却又薄待贵客，他实是难明。

“大人并非无故如此，那公子应非等闲，大人尚且毕恭毕敬。富人之口厌膏粱，怕是早遍尝珍馐，久已厌饫。”

大人之待人处事，旁人许看不清，但掌柜的早已了然，便乐呵呵回道。

“只是那些菜品……甚至算不得菜品……”

虽不至炊金馔玉，却连最是常见之菜肴，一味皆无。

“于我等而言，司空见惯，便觉不入眼，但于外客而言，那便是都城之风味。大人是以礼相待，将都城百味皆尽献。”

掌柜的仍旧笑意吟吟道。

伙计虽仍困惑，但既连掌柜的未觉不妥，便也不作深究，继续忙碌去了。

—楼上—

“公子，请。”

本心有烦闷，却在见桌上摆满各式菜点之时，圣上眼前一亮。

待伙计退下，圣上便已迫不及待、开始浅尝一番。

候于一侧的主审官，不禁生笑。

“何故发笑？”

圣上抬眼道。

“公子竟与美人一般无二……”

主审官说道。

“何意？”

圣上不解。

“此前，下官为美人备过同样吃食，美人亦皆一一尝上一口。”

闻言，圣上失笑。

“美人尚且情有可原，本公子自幼长于都城，却是不曾尝过自家门口之味道……”

圣上不禁慨叹道。

“公子……”

又弄巧成拙，竟无意间拨乱圣上心绪......

“无需拘礼，入座吧！”

倒也可见甚是用心，圣上不愿有拂，再生嗟叹，恐白白枉费，便又兴致勃勃。

—府上—

再回府之时，主审官见护卫守在厢房前。

圣上回房后，便多时未再外出。

待入夜，主审官备好暮食，才来问安。

却见圣上未作歇息，正批阅奏章。

这出宫尚不足一日，竟还将奏章一并带来了……

“公子。”

主审官问礼道。

“今日倒也去得不少地方，却也不见美人影踪。想来大人有意将我诓出宫……”

圣上放下朱笔，道。

“下官不敢。若美人知圣上出宫，定会现身。”

他迟迟不来，便是忧心圣上秋后算账，果然还是难逃。

“如何得知？”

圣上反问道。

“这……”

主审官语塞。

“为掩人耳目，本便轻装简从。若昭告天下，无异于不打自招。一国之君，溺于美色，微行民间……”

闻言，主审官慌忙跪地。

“圣上息怒，美人若尚在城中，定能一眼识出。”

“大人便是知我轻易不会在百姓面前亮明身份，才假借美人之名，即便寻不得，过失在我不在大人。”

圣上言之凿凿。

“下官不敢。”

主审官惊惶道。

“是你不敢，还是你二人联手戏耍本君？”

“圣上明鉴！”

圣上骤然怒不可遏，恐是难释怀百姓们所言，主审官自知辩解无益，唯能俯首。

“明日回宫。”

圣上合起奏章，一声震怒。

“圣上……”

早知此行恐不得令圣上如愿，却也并非他之本意。

“随本君去一处地方。”

半晌，见主审官仍俯跪在地，圣上轻叹道。

“是。”

虽不知圣上意欲去往何处，主审官亲自驱车。

“城门。”

行至半途，圣上才指明目的地。

主审官不敢多问，默声驱车。

—城门—

见入夜仍有车马来到城门处，守卫莫明。

“是何人……如此不知规矩……”

“这车马……像似……”

“那驱车之人……”

“是主审大人！”

一众惊觉，纷纷上前。

“上城楼。”

在守卫接近前，圣上轻声道。

“大人。”

守卫们见礼。

主审官下车落地。

“诸位，下官今日宴请贵客，帝都夜景堪称一绝，于城楼之上远眺最是绝妙，故而前来。”

主审官不疾不徐道。

“大人您请！”

听罢，一众守卫不作他问、迅速让行。

“公子……”

主审官转向马车道。

圣上下车，径自登上城楼，主审官只远远随行。

灯火延绵、如星错落，确是一绝。奈何……

圣上取出袖中画卷，展开。

“初闻惊鸿落此间，只道仙自画中出。奈何一梦了无痕，是君终将美人误。”

圣上叹罢，指尖自画上摩挲轻抚而过。

“纵至高无上，却仍有求而不得。这王权是象征……亦是枷锁。”

明是可轻易将遗憾抚平，何故至长吁短叹……明是只需一言，便可让美人委身于他，却偏生绵绵情意……

本便心猿不定、意马四驰，才至落荒而逃。进退维谷、不知去向，遂又回返此地。却在嗅得一股令其心旌游荡、馋涎欲滴的气息扑面而至时，魔兽骤然回身。

竟当真是他……

正值心烦意冗，来得可真是时候……

一眼便认出是那人间君王之时，魔兽欣喜若狂、不由向其靠近，却在见那主审官进入眼际时，魔兽平复内心躁动。

不觉他们是如她一般喜于流连自然才相邀而至，便见那主审官停在远处，只余那人间君王，自她身畔而过，伫立远眺、无端扼腕叹息。

见他取出画作、痴迷其中，魔兽走近一观。

是那日那画像……

本心生莫明，却在听得他的低声絮语后，似被隐隐触动。

这人间至上，亦有求而不得……

夜幕之下，其神伤黯然，神采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