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张王妃自请下堂番外全文阅读
第18章 砒霜
作者:是心动啊 · 原作:《嚣张王妃自请下堂番外》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18 章这些证词,每一份都按了手印。
派去查纵火案的人也有了进展。
柳树巷那间被烧毁的屋子,瓦砾中检出油渍残留。
不是灯油,是专门用来引火的桐油,量大,泼洒痕迹明显,集中在门窗和屋顶。
起火点至少四处,同时起火,绝非意外。
现场虽被水泡过,但油比水轻,渗进墙基缝隙的油渍没有被完全冲掉。仵作取了样,封存,作为物证。
最关键的证人是赖爷手下一个小喽啰。
那晚参与放火的四个人里有一个分赃不均,被赖爷当众打断了两根手指赶出了地盘。
陆廷之的人找到他时,他正缩在城北一间破庙里,手指肿得像萝卜,发着烧说胡话。
看见皂衣亲兵,他什么都招了。
赖爷怎么接的活,上头的人怎么交代的,油是提前准备好的,泼在哪里,点的什么火。
陆廷之把这份供状看了三遍,然后亲自去了一趟城北破庙,又带回一份画了押的口供。
赖爷是第二天夜里被抓的。
他正在一个暗门子里喝酒,门被踹开的时候还拍了桌子,看清来人穿的什么衣裳后,酒醒了大半。
他没挣扎,也没喊冤,被架出去的时候只问了一句:“是那老太太的事?”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从亲兵的脸色里读出了答案,一路沉默到京兆府大牢。
沈清辞这边也没有坐以待毙。
他不能亲自出面,但何安可以。
何安跑遍了京城所有能跑的门路,大理寺、宗正寺、都察院,甚至宫里几个说得上话的太监。
但这一次,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不是门里的人不想开,是不敢开。
登闻鼓一响,全京城都听见了。
三十杖挨完,状子递上去,三司会审已经定了,谁沾谁死。没有人愿意给沈清辞陪葬。
何安跑了两天,只带回了一句话。
大理寺一个从前收过沈清辞一方端砚的小吏,让何安转告他:“爷,这回不是钱能摆平的事了。登闻鼓的状子,太祖爷立的规矩,谁敢压,谁就跟着上断头台。不是我们不帮,是帮不了。”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亲自去了一趟京兆府。不是去递状子,不是去喊冤,是去求见陆廷之。
陆廷之见了他。
两个男人在京兆府后衙的一间偏厅里面对面坐着,桌上两盏茶,谁也没动。沈清辞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和几个月前在古董铺子门口扶长公主下马车时一模一样。面容清俊,眉眼儒雅,举止从容。即便是来求人,他也没有半分狼狈。陆廷之穿着藏青色的便服,袖口沾着墨渍,桌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
“陆大人。”沈清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此案,可有余地?”
陆廷之看着他,目光没有温度。“驸马爷指的余地,是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往陆廷之的方向推了三寸。
不是贿赂,是试探。陆廷之没有看那叠银票,只是看着沈清辞。
“驸马爷,本官问你三件事。”
“请讲。”
“第一件,桃源村沈王氏,可是你母亲?”
沈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答案。
“第二件,张氏秀娘,可是你原配发妻?”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第三件,你女儿,今年四岁。你可曾抱过她一次?”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辞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两盏没动过的茶,良久终于开口。
“陆大人,你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
陆廷之没有回答。
“桃源村那个地方,每年春天发大水,秋天闹旱灾。”
“我读书,没有灯油,就着灶膛的火光读。没有纸笔,拿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我考了三年,三年落榜。第四年,我把家里的老牛卖了当盘缠。走的时候,我娘站在村口送我,秀娘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她旁边。我没回头。”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到了京城,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那些世家子弟,五岁开蒙,七岁作诗,十岁读遍四书五经。”
“我呢?我连一本完整的《礼记》都是借来抄的。我拼命读书,拼命巴结所有能巴结的人,给人抄书,替人代笔,写那些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应酬文章。”
“殿试那天,我写了一篇策论,花团锦簇,字字都是假的。假的见解,假的抱负,假的忧国忧民。”
“主考官说好,说此子有经世之才。你看,他们分不出真假。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假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陆廷之。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也没有悔。
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很久之后,剩下的空壳。
“长公主在榜下看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她喜欢我什么?喜欢我清俊,喜欢我儒雅,喜欢我和那些世家子弟不一样的寒门风骨。”
“风骨……呵,她不知道,我连骨头都是假的。”
陆廷之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
等沈清辞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驸马爷,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本官,你有苦衷,你是被逼的,你是为了出人头地才抛妻弃母。”
“但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娘挨那三十杖疼不疼,没有问过你女儿昨夜那场火怕不怕,也没有问过你妻子疯了两年流落街头捡馒头吃的时候冷不冷。”
沈清辞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羞愧,是一种被人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掉之后的恼火。
陆廷之站起来。
“驸马爷,请回。三司会审之日,本官在堂上等你。”
他拿起那叠银票,放回沈清辞面前。
“这个,带走。你的案子,不是钱能摆平的。也不是几句话能洗干净的。你做过的事,每一件,都在状子上写着。每一个字,都有证据。你娘用三十杖换来的。”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叠银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它们收进袖中,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动作还是那么从容。
“陆大人,你不懂。”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不是我,你没有饿过。”
他走了。
偏厅里只剩下陆廷之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那丛竹子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他审过的一个案子。
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卖了,换了三斗米。
堂上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卖,两个孩子都得饿死。
卖了,最起码能活一个,也有可能活两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空的。
和沈清辞一模一样。
三司会审前夜。
小雪儿在京兆府后衙的吏舍里,给秀娘扎揪揪。
秀娘的头发这些日子长长了一些,能勉强扎起来了。
小雪儿跪在娘亲身后,小手笨拙地把头发分成两股,左一股右一股,歪歪扭扭地扎了两个小揪揪,和她的脑袋上一模一样。
秀娘安安静静地坐着,任她摆弄。
扎完,小雪儿跑到娘亲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
“娘亲好看。”
秀娘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揪揪,嘴角弯了弯,又伸手摸了摸小雪儿的小揪揪,含混地说:“雪儿也好看。”
小雪儿便笑了,扑进娘亲怀里。
秀娘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
……
奶奶被收押的第三天,何安买通了牢里的一个狱卒。
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一包砒霜,掺在牢饭的稀粥里,搅匀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狱卒把粥碗从栅栏缝里递进去的时候,手是稳的,脸上没有一丝心虚。
他做这事不是第一回,也知道牢里死一个老太太,顶多报个“病亡”,没人会细查。
奶奶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粥很稀,米粒没几颗,味道有些发苦,她以为是自己的舌头木了。
挨完三十杖又在钉板上滚过一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嘴里的味道早就尝不准了。
她又喝了一口,第三口还没咽下去,碗就从手里滑了。
粗瓷碗摔在干草堆上,没碎,剩的半碗粥洇进草里,无声无息。
奶奶的身体开始抽搐。
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
她从干草堆上滚下来,蜷在冰凉的石地上,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只有含混的、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巡逻的亲兵发现不对劲,是看到她的一条手臂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手指蜷着,指甲抠在地砖缝里,抠出了血。
他赶紧砸开牢门,把奶奶翻过来,脸已经发青了,嘴唇发紫,嘴角有白沫。
陆廷之赶到的时候,郑太医已经在牢房里蹲了半个时辰。
奶奶被灌了绿豆汤催吐,又灌了解毒的药汁,吐了好几回,总算把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但郑太医把陆廷之拉到牢房外面,脸色不太好看。
“砒霜的量不大,不是当场要命,是冲着让她慢慢死去的。毒已经入了脏腑,老朽能解毒,但身子底子已经被打坏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就算这次救回来,也撑不了太久。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陆廷之没有说话,站在甬道的风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奶奶是第二天中午彻底醒过来的。
郑太医又来看过一回,换了一副方子。
奶奶趴在干草上,勉强能睁眼说话,声音虚得像一层薄纸。
她问了一句:“粥里下的什么?”
陆廷之告诉她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廷之无言以对的话:“他还想杀我。我儿子,他还想杀我。”
声音很轻,没有哭,没有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陆廷之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毒已经入了脏腑……你的身子,撑不了太久。”
奶奶听完,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陆廷之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
“既然撑不了太久,那就更得快。要趁我还有一口气,把这案子钉死。”
陆廷之扶住她,一句“你还要不要命”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低头看见奶奶身下那片干草,昨夜被她的冷汗浸透了,又被她的体温暖干,干草上印着她身体的形状和他们看不见的暗色血渍。
这个女人已经没命可顾了。
当天下午,陆廷之把御状递进了大理寺。按律,三司会审已决的案子若要再告御状,需经大理寺复核,由大理寺卿具折奏请。
但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陆廷之派人去打探,派去的人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头发冷。
长公主在沈清辞被收押的第二天,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
不是去闹,也不是去求情,而是去捐香火。
大理寺后堂供着一尊獬豸,独角神兽,专司断狱。
长公主捐了金身,又捐了一百两香油钱。
临走时对大理寺少卿说了一句话:“听说有人想在本宫驸马的案子上做文章?少卿大人掌刑名,当知诬告反坐的道理。”
说完就走了。
诬告反坐。
意思是如果奶奶告御状告不赢,就要按她所告之罪反坐。
她告沈清辞谋杀,若被定为诬告,她就得替沈清辞死。
这不是律法,这是敲山震虎。
大理寺的人被这句话吓住了。
没人敢接这个折子,没人敢具这个名。
谁也不想为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太太得罪长公主。折子被压在少卿的案头,落了三天的灰。
奶奶知道以后,没有骂任何人。
她只是扶着墙站起来,对陆廷之说:“折子不动,是人怕死。我去跪着,跪到有人敢动。”
她说的是大理寺门前的石阶。
当年太祖皇帝立过规矩:凡有司推诿不决者,民可跪衙催案,有司不得驱赶。
陆廷之没拦住她。
奶奶跪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下。